造船厂开工那天,阿朗是被炮仗声震醒的。
他连滚带爬从棚子里钻出来,光着脚往沙滩上跑。跑过村口的时候撞见林水,林水也跑,两人撞在一起又爬起来继续跑,跑得满头满脸都是沙子。
沙滩上站满了人。
林义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根绳子,绳子这头系着块石头,石头垂在地上,画了一道笔直的印子。他身后站着几十个汉子,光着膀子,晒得黝黑,手里拿着斧头丶锯子丶刨子,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那边堆着几十根柚木,堆了快一个月了,风吹日晒,颜色变深了,摸着更硬了。太阳照在木头上面,泛着暗沉沉的光,像睡着的野兽。
「就这儿。」林义指着地上那道印子,「龙骨搁这儿。」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有兴奋的,有紧张的,有等着看的。
范德兰特隆站在边上,手里拿着根木头尺子,眯着眼往那道印子上看。他在台湾待过三年,见过荷兰人造船,知道龙骨怎麽放,肋骨怎麽安,船头怎麽翘。朱焕之让他当技术指导,一天多给一碗饭。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地上那道印子,站起来,往那堆柚木走。
走得很慢。走到木头跟前,他蹲下来,一棵一棵摸过去。摸到那根最粗最长的,停下来,抬起头,冲林义点了点头。
「这根。」
林义一挥手,几十个汉子围上去。
绳子套上去,木杠穿进去,肩膀扛上去。林义站在最前头,喊着号子,声音大得压过了海浪声。
「起——」
几十个人一起使劲,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脚在沙子里往下陷,陷进去又拔出来,拔出来又陷进去。那根木头一点一点被抬起来,一点一点离开沙地,一点一点悬在半空。
阿朗蹲在边上看着,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那些汗从那些人的脊背上淌下来,在太阳底下闪着光。看见那些牙咬得咯咯响,那些眼睛瞪得溜圆,那些腿抖得像筛糠。
他看见那根木头被一点一点抬到架子上,一点一点对准那道印子,一点一点放下去。
木头落在架子上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沙子都在抖。
林义站在那儿,盯着那根木头,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根木头。
沙滩上安静得只剩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然后林义开口了,声音发哑:
「成了。」
人群炸了。
有人开始喊,有人开始笑,有人跑回去拿酒,有人互相拍着肩膀说「妈的,真成了」。林土挤过来,蹲下来摸那根木头,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完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颗牙。
阿朗也挤过去,蹲下来摸了一把。
木头还是温的,被太阳晒的,摸上去糙糙的,有点扎手。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感觉那木头底下有什麽东西在跳似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林义。
「义叔,这船能跑多远?」
林义低头看他,想了想,说:「能跑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
他跑开了,跑到远处,回头看着那根木头。
那根木头躺在架子上,周围开始有人往上架别的木头,一根一根的,直的弯的,粗的细的。他看着那些人忙活,看着那些木头一点一点拼起来,看着那条船的骨架一点一点露出来。
他忽然想,这船要是造好了,他一定要坐上去,坐到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去。
看看那里有什麽。
下午的时候,汉斯来了。
他从林子里出来,走到沙滩边上,站在远处看着。不靠前,就那麽站着,眼睛往一个方向看。
阿朗注意到他在看什麽。
不是看船,是看沙滩尽头那棵歪脖子树。那棵树旁边,堆着砍下来的边角料,木头茬子白花花的,堆成一小堆,没人管。
汉斯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阿朗没跟上去,但他记住了。
晚上回到营地,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这事说了。
朱焕之坐在草席上,没说话。
阿朗憋不住了:「监国,他看那些木头干啥?」
朱焕之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木头能干啥?」
阿朗想了想:「能烧火?」
朱焕之摇头。
「能当记号?」
朱焕之还是摇头。
阿朗想不出来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着外头的海。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些木头,」他说,「能漂。」
阿朗愣住了。
漂?
漂到哪儿去?
他忽然想起那些树上的记号。一路指向海边。海边那些木头堆成山。现在又多了这些边角料,堆在那儿,等着被人捡走,扔进海里,漂出去,漂到很远的地方。
漂到有人看见的地方。
他后背忽然发凉。
「监国,」他声音有点抖,「汉斯他……」
朱焕之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