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做。」他说。
阿朗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回去了。
第七天,船架子搭好了。
几十根木头拼在一起,弯的弯,直的直,肋骨一根一根立着,远远看去,像一条鱼的骨架。林义站在船头的位置,手摸着那根最粗的龙骨,脸上的肉笑成一团。
范德兰特隆站在边上,也看着那条骨架。眼神怪怪的,像在看自己老家。
阿朗跑过去,钻进骨架里头,抬头往上看。天被木头切成一条一条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那儿,站在那些木头中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海上传过来的。
他钻出去,往海上看。
什麽也没有。
只有浪,只有天,只有那条看不见的地平线。
林义走过来,拍了一下他脑袋。
「发啥呆?」
阿朗摇头,说没什麽。
但他心里记下了那个声音。
那天晚上,村里摆了几桌酒。
林土坐在最边上,一碗一碗喝,喝完了还倒,倒满了又喝。汉斯坐在他旁边,也喝,但喝得慢,一碗能喝半天。
他看见汉斯喝完了那碗酒,站起来,往边上走。走得很慢,像是随便走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树旁边,停下来,往海里看。
阿朗眯着眼看,看见他的手往怀里摸了一下。
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
汉斯对着月亮举起那东西,举了几秒,然后收回去,往回走。
阿朗缩回脑袋,假装在玩沙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他抬起头,看着汉斯的背影,看着那背影走进人群里,坐下,继续喝酒。
远处海面上,什麽也没有。
但阿朗盯着那片海,盯了很久。
他知道那东西举起来的时候,是在给谁看。
那个人现在还没来。
但总会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阿朗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条船造好了,很大,比荷兰人的船还大。他站在船头上,往远处看。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什麽也看不见。
忽然他看见一个黑点,贴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变成一条船。船上站着很多人,端着火铳,往他这边冲。
他想跑,但腿动不了。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条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撞上来——
他醒了。
枕头湿了,后背全是汗。
他爬起来,跑出去,跑到海边。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灰蒙蒙一片。什麽也没有。没有黑点,没有船,没有人。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心跳得像擂鼓。
过了很久,他慢慢平静下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俘虏营后头的时候,他看见汉斯又蹲在那儿削木头。一刀一刀的,很稳。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白的,卷卷的,像鱼鳞。
阿朗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
汉斯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阿朗没躲,也没动,就那麽站着。
汉斯笑了笑,那笑跟平常一样,憨憨的。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削木头。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梦里那条船,想起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想起那些端着火铳的人。
他攥紧拳头。
那个人会来的。
那些记号,那些木头,那些亮亮圆圆的东西,都在等那个人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
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贴在灰蒙蒙的天海之间。
阿朗眯着眼看了很久。那黑点没动,也没变大,就那麽静静地待在那儿。
他的手心出汗了。
他盯着那黑点,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黑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