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他说,「阿木采的?」
阿朗点头。
朱焕之又拿起一颗,小的,白的,对着光看了看。
「这颗呢?」
阿朗说:「我采的。」
朱焕之把珠子放回筐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能看穿他心里在想什麽。
「明天还去?」
阿朗使劲点头。
朱焕之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手上还有早上吃饭沾的米粒,黏黏的,但阿朗觉得比什麽都暖和。
他转身往外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监国,明天我采更大的!」
夜里,阿朗躺在棚子里睡不着。
他把那颗小珠子摸出来,对着月光看。珠子在手心里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颗星星落在了手里。
阿木那颗大,粉的,肯定能换很多东西。他那颗小,白的,但也是他采的,是他一个一个从沙子里摸出来的。
他想起监国看那颗珠子的眼神,想起监国揉他脑袋的手,想起那句「明天还去」。
他把珠子揣回怀里,闭上眼。
外头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他睡觉。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汉斯。那家伙今天又跟林土进山了,说是去探路,找新的林子。他走之前往阿朗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有话要说又没说。
阿朗没多想。
他太累了,眼皮沉得睁不开。
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采颗更大的。
第二天,阿朗又泡在海水里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在海水里泡了整整七天,泡得身上脱皮,泡得指甲缝里全是沙。筐里的珠子一天比一天多,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白的黄的,满满一筐。
阿木采到的那颗最大的,朱焕之让人收走了,说是要留着,以后有用。阿朗那筐里最大的一颗,被他偷偷揣在怀里,谁也没告诉。
第七天晚上,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珠子倒出来,一颗一颗数给监国看。
数完,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监国,这些能换多少东西?」
朱焕之看着那些珠子,沉默了一会儿。
「能换一条船。」
阿朗愣住了。
朱焕之没解释,只是指了指筐。
「这些珠子,往后就是南安的船。」
阿朗低头看着那些珠子,看着它们在油灯光里发光,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那些泡在海里的日子,想起冻得发抖的早晨,想起摸不着珠子时掉下来的眼泪。那些东西,现在都变成这些珠子了。
这些珠子,往后能变成船。
船能出海,能去很远的地方,能带回来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监国为什麽让他们去采珍珠了。
不是珍珠值钱,是珍珠能换东西。换了东西,南安就能长大。
他抬起头,看着朱焕之。
「监国,往后我能去换吗?」
朱焕之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
「等你长大了再说。」
阿朗咧嘴笑,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他站起来,往外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
「监国,我很快就长大了!」
外头的海黑漆漆的,月亮挂在半空,照得沙滩发亮。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应和他那句话。
他跑进夜色里,跑得很快,像条鱼扎进了水里。
棚子里,朱焕之还坐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些珠子。一颗一颗的,大大小小的,在油灯光里发亮。
他拿起一颗,对着光看。
珠子在他手心里转着,像一个小小的世界。
他想起阿朗那句话:我很快就长大了。
长大了之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珠子,这些孩子,这些人,正在一点一点长大。
长成南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