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崖上。汉斯正从坡上往下走,走得慢,走几步停一下。
阿朗眯着眼看,看见他的手又往旁边的树上摸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营地,阿朗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白天的事讲了一遍。讲柚木,讲滑道,讲第一根木头废了,讲后来用绳子一段一段放。
讲到汉斯的时候,他顿了顿。
「他每铺一段滑道,就往树上摸一把。」阿朗说,「像是在做记号。」
朱焕之坐在草席上,没说话。
阿朗继续说:「今天放完木头,他往下走的时候,又摸了。」
朱焕之抬起头,看着他。
「记下那棵树的位置。」
阿朗点头。
第七天,滑道铺好了。
林义带着人把最后一批木头放下去,站在崖边往下看。底下沙滩上堆着几十根柚木,整整齐齐排着,像一支躺倒的队伍。太阳照在上面,木头泛着光,灰褐色的,沉甸甸的。
林义咧嘴笑,笑完转身,拍着汉斯的肩膀:「行啊你小子,这办法管用。」
汉斯低着头,也笑,笑得跟平常一样。
阿朗站在远处,看着汉斯的笑,忽然想起监国那句话:他自己会露出来的。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林子静静的,什麽也没有。但他总觉得,那些刻着记号的树,正在等着什麽。
等着有人来看这些记号。
等着有人顺着这些记号找过来。
等着那些木头。
回营地的路上,阿朗故意落在后头。他走到那棵树旁边,站住了。
太阳快落山了,林子暗下来,那个记号像条蛇一样趴在树皮上。弯弯绕绕的字母,刻得很深,指甲抠不进去。
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糙得扎手,那个记号光滑,是被刻刀划过的光滑。
刻这个的人,是铁了心要让这记号留很久。
他转身追上队伍,跑得很快。
晚上回到营地,阿朗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说:「那些木头,都堆在沙滩上了。」
朱焕之点头。
阿朗又说:「那个记号,还在。」
朱焕之还是点头。
阿朗憋不住了:「监国,那些记号,是给谁看的?」
朱焕之抬起头,看着他。
棚子里很暗,只有门口漏进来一点月光。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会有人来看的。」他说。
阿朗愣住了:「什麽时候?」
朱焕之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着外头的海。
天黑了,海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但阿朗知道,那片黑里,有东西在动。
他想起那些木头,躺在沙滩上,月光照着,一根一根的。
那些木头能造船。
船能出海。
出海之后,会遇见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记号,那些木头,那些人,总有一天会碰在一起。
他攥紧了拳头。
监国还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阿朗脚边。
阿朗看着那个影子,忽然不那麽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