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义带人进山伐木那天,阿朗又跟着去了。
天还没亮透,露水重得能拧出水来。阿朗站在队伍里,脚趾头在草鞋里冻得蜷起来,但他一声没吭。监国站在村口送他们,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够了。
进山的队伍二十多号人,林义带队,林水跟着学,汉斯和几个红毛番也去了。阿朗夹在人群中间,走得满头汗,腿肚子转筋,但死活不让人背。林水回头看了他好几回,想说话又咽回去了。
林义走在最前头,腰里别着那把刀,走得虎虎生风。他走一阵就停下来等,等队伍跟上了再走。阿朗注意到他每次停下来,眼睛都往四周看,看林子,看山势,看头顶漏下来的天光。
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终于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悬崖,崖壁陡得跟刀切过似的,底下是海,海浪拍着礁石,白沫翻涌,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打雷。崖壁上长着几十棵大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泛着灰褐色,一片一片剥落着。
林义站在崖边往下看,看了很久。
「柚木。」汉斯走过来,指着那些树,「造船最好的木头。」
阿朗听不懂「柚木」是什麽意思,但他记住了这两个字。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木头硬得能钉进去钉子不裂,泡在海里几十年不烂,虫不吃,水不腐。荷兰人从南洋运回国的船,就是用这个造的。
林义绕着那些树走了一圈,摸摸这棵,拍拍那棵,眼神跟看自己儿子似的。
「怎麽弄下去?」他问。
汉斯指着悬崖边那条陡坡:「从上往下放。铺圆木当滑道,木头顺着滑道走,到底下就是沙滩。」
林义盯着那条陡坡看了半天。坡陡得站都站不稳,底下是礁石,万一木头滚下去砸碎了,这些天的功夫全白搭。
「能行?」
汉斯点头:「能行。我在巴达维亚见过。」
林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有点用。」
开工了。
斧头抡起来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敲在胸口上。那些大树一棵一棵倒下去,轰隆一声,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鸟从林子里惊起来,铺天盖地地飞。
阿朗蹲在边上看着,看那些树倒下时带起尘土和落叶,看树根从泥土里拔出来时带着的腥味。
汉斯带着几个红毛番铺滑道。他们把砍下来的小树削成圆木,一根一根排在地上,从崖顶一直铺到崖底。圆木得排密,排匀,接头的地方得错开,不然木头滑下来会卡住。汉斯干得很慢,每一根都摆弄半天,摆好了还拿脚踩踩,试试稳不稳。
阿朗凑过去看,汉斯抬头冲他笑:「学学,以后有用。」
阿朗点点头,蹲下来看他铺。汉斯的手很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他铺圆木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木头,手摸着木头,一句话不说。
但阿朗注意到一件事:汉斯每铺一段,就会往旁边的树上摸一把。摸的时候手在树上停留一会儿,像是在做什麽记号。
阿朗假装没看见。
第一根柚木被砍倒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义带着人用绳子把木头捆好,一点一点往滑道上挪。那木头太重,二十多个人拉得脸都憋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才把它挪到滑道口。
林义站在那儿,往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
「放!」
绳子一松,那根木头轰隆一声冲下滑道。圆木滚得飞快,一路撞得火星四溅,木头在滑道上跳起来,又砸下去,跳起来,又砸下去,最后轰的一声冲进海里,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根木头在海里浮起来,沉下去,又浮起来,歪歪斜斜地漂着。十几个人跑下去捞,捞上来一看,木头裂了,从头裂到尾,没法用了。
林义站在崖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妈的。」
汉斯走过来,往下看了一眼,挠了挠头:「太快了,得加绳子,一段一段放。」
林义转头瞪他,瞪了好一会儿,但没骂出来。他只是摆了摆手:「你说的,你来干。」
汉斯点点头。
第一根木头废了,但办法有了。
林义让人把绳子找出来,一根接一根,从崖顶一直垂到崖底。绳子是麻的,手指那麽粗,一股一股拧在一起,看着就结实。
第二根木头放的时候,上面的人慢慢松绳子,下面的人拽着绳头拉,木头走得又慢又稳。汉斯站在崖边,手伸着,眼睛盯着,嘴里念叨着什麽,像在数数。
半个时辰后,那根木头稳稳当当落在沙滩上。
林义跑下去,蹲下来摸了又摸,翻过来看,翻过去看,最后站起来,长出一口气。
「就这麽干。」
那天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放下去五根木头。那些柚木躺在沙滩上,又粗又直,剥了皮就能用。阿朗跑过去摸了摸,木头还带着树的体温,闻着一股涩涩的香,像下雨前空气里的味道。
他蹲在那儿,摸着那些木头,忽然想:这些东西,往后能变成船。船能出海,能去很远的地方,能带回来很多没见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