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脑子转得飞快。他想起监国说过的话,遇到事别慌,先搞清楚对方想要什麽。
「我们拿盐换。」他说。
老头愣住了。
阿朗继续说:「盐,白的,吃的。换你们的果子。」
老头盯着他,没说话。
阿朗心里发毛,但他没躲。他想起监国跟荷兰人谈判的样子,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对方,不躲。
过了很久,老头忽然笑了。
他把阿朗放下来,转身对那帮土人说了几句话。土人收起长矛,往后退了几步。
老头回头看着阿朗:「盐,多少?」
阿朗想了想:「一筐果子,一包盐。」
老头摇头:「两包。」
阿朗咬牙:「一包半。」
老头又笑了,这回笑得露出几颗黄牙。
「成交。」
林土站在旁边,全程没听懂一个字。他看着阿朗跟那老头比划来比划去,最后老头拍了拍阿朗的脑袋,像拍自家孙子。
「谈成了?」他问。
阿朗点头,腿一软,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
林土蹲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你小子,行啊。」
那天下午他们摘了五筐果子。临走的时候,阿朗让林土把带来的盐分出一半,交给那个老头。老头接过去,对着太阳看了半天,又蘸了一点舔了舔,眼睛亮了。
他冲着阿朗说了一长串话,阿朗听不懂,但他知道那大概是「下次再来」的意思。
回去的路上,阿朗一直在想监国说过的那句话: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刚才怕得要死,但他没躲,所以活下来了。
汉斯走在前头,还是开路,还是时不时回头看。但阿朗这回注意到,他看的不只是路,他在看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能记住方向的记号。
晚上回到营地,林土带着人去收拾果子,阿朗坐在火堆边上发呆。
汉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烤鱼。
阿朗接过来,咬了一口。
汉斯忽然问:「你刚才怕不怕?」
阿朗点头。
汉斯笑了:「我也怕。」
阿朗看着他,觉得这个红毛番好像没那麽讨厌了。
夜深了,阿朗躺在那儿睡不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白天的事,想那个老头,想那些长矛,想自己用荷兰话喊的那一句。
他忽然想起来,那句荷兰话是汉斯教的。
他转头往汉斯的铺位看。汉斯不在那儿。
阿朗爬起来,往四周看。月光底下,汉斯站在林子边上,背对着营地,手里拿着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对着月亮举着。
阿朗悄悄摸过去,躲在树后面看。
汉斯把那东西收起来,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他蹲下来,在地上摸着什麽。摸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回走。
阿朗赶紧往回跑,钻回自己的草铺,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旁边,然后躺下。
阿朗没睁眼。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汉斯站在月光底下,对着林子,手里拿着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他知道,那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往回走。
汉斯还是开路,还是砍藤蔓,还是时不时回头看。但阿朗这回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他不说话,只是看着,看着汉斯的手往哪摸,看着汉斯的眼睛往哪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