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开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林义站在他身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监国,那树皮……真有用?」
朱焕之没回头。
「有用。」他说。
林义又问:「藩主能撑到吗?」
朱焕之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老天。
远处,林土还站在林子边上,低着头,不敢过来。阿朗带着那群孩子蹲在不远处,偷偷看他。
朱焕之转身往回走。
走到林土面前,他停住。
林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尖上全是泥,指甲盖翻了一块,结了血痂。
朱焕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爹去台湾了。等他回来,再处置你。」
林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监国。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朱焕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这几天,你带着你的人,进山打猎。别让我看见你。」
林土站在那儿,眼眶忽然红了。
阿朗跑过来,蹲在朱焕之身边,小声问:
「监国,林土哥……不抓了?」
朱焕之低头看了他一眼。
「抓了有用吗?」
阿朗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结了。」
朱焕之继续往前走。
阿朗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
「监国,那树皮真能救藩主?」
「能。」
「藩主好了之后,会来南安吗?」
……
林土在山里待了七天。
他带着那帮红毛番,每天打猎丶砍柴丶挖野菜,从早干到黑,累得像条狗。汉斯问他:「监国让你来的?」他点头。汉斯又问:「你的事,完了?」他没回答。
他不敢回去。
不是怕挨罚,是怕回去之后,看见监国的眼睛,那双眼睛不骂人不打人,但比骂人打人还难受。那双眼睛看他,像看一个傻子。
他确实是傻子。
第七天晚上,林水来了。
他站在营地边上,喊了一声「哥」,林土从棚子里出来,看见他弟,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监国让你回去。」
林土没动。
林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林土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土觉得自个儿矮了一截。
「哥,」林水说,「台湾来信了。」
林土心里一紧:「藩主?」
「活了。」
林土愣住了。
林水继续说:「林朝兴叔把药送到的时候,藩主已经烧了三天,大夫说熬不过当晚,药灌下去,烧退了。第二天醒了,能喝粥了,第三天能下床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监国救了藩主,咱们南安,往后不一样了。」
林土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那晚拿着玉站在村口的样子,他想起那四个跟在他身后的人。他想起林水伸手说「给我」的样子。
他忽然想抽自己两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