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兴在林子里走了一天一夜。
他没带乾粮,没带水,就凭着一口气往里走,林子越来越密,天黑得像扣了口锅,他踩着树根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膝盖撞在石头上,血渗出来,他顾不上。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水声。
顺着水声走,是一条溪。溪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用手捧水喝。
林朝兴站住了。
那个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林土。
父子俩隔着十步远,谁也没动。
林土的脸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乾裂,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他看见林朝兴,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林朝兴走过去。
走到林土面前,站住。
林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尖上全是泥,指甲盖翻了一块,结了血痂。
林朝兴抬起手。
林土闭着眼等着。
一巴掌扇下来,把他扇得歪倒在溪边。
「孽子。」
林土趴在那儿,没动。
林朝兴又一脚踹过去,踹在他腰上。林土闷哼一声,蜷成一团。
「监国的玉,你也敢拿?」
林土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玉是郑成功给的?你知不知道,拿了那玉,就是死罪?」
林土还是不说话。
林朝兴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林土的脸凑在他眼前,那张脸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豁了颗门牙,憨得像头牛。
「你图啥?」林朝兴的声音发抖,「图啥?」
林土看着他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就是想知道,我算老几。」
林朝兴愣住了。
林土继续说:「我哥管人,我弟也管人。我就管那几个红毛番。他们问我图啥,我说不上来。」
他低下头:「那天捡到玉,我就想试试,试试那玉好不好使。试试我拿着玉,有没有人跟我走。」
林朝兴的手慢慢松开。
他看着这个儿子,这个从小憨到大的儿子,这个第一个冲上荷兰船的儿子,这个把命都豁出去抢船回来的儿子。
他想骂他,骂他傻,骂他蠢,骂他差点把自己作死。
但他张了张嘴,什麽也没骂出来。
「跟我回去。」他说。
林土摇头。
「回不去了。」
「放屁。」林朝兴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监国说了,回去,有话当面说。不回去,就永远别回去。你选哪个?」
林土愣住了。
「监国……让我回去?」
林朝兴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骂:「还蹲着干啥?走!」
林土爬起来,跟上去。
两人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正照在沙滩上。
林土眯着眼,不适应那光。他站在林子边上,看着远处的村子,看着沙滩上走动的人,看着那条船,等等,那条船?
岸边停着一条船,不是他们的那条,是另一条,更大,桅杆上挂着他不认识的旗。
「爹,那是……」
林朝兴脸色变了,他认出那条船西班牙人的船,两个月前,他亲眼看着费尔南多坐着这条船离开。
现在它回来了。
而且船身歪着,一侧的船舷破了几个大洞,像被什麽撞过。
林朝兴拔腿就跑。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盯着那条船。
船已经搁浅了,船身歪在沙滩上,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破洞。甲板上站着几个人,穿得破破烂烂,冲岸边挥手。
林义站在朱焕之身边,手按着刀柄。
「监国,会不会是假的?」
「假的什麽?」
「假的红毛番。假装遇难,等咱们上去救,然后动手。」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着那条船,看着甲板上那些人。那些人挥手挥得很急,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等死。
范德兰特隆被叫过来。他眯着眼看了几秒,说:「西班牙船。商船。」
「能看出为什麽搁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