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追到林子边上,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黑漆漆的林子,喊了三声「哥」,没人应,林子里静得像坟场,连鸟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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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进去。
不是怕黑,是怕进去之后,不知道该往哪走,他哥进林子的时候没带火把,没带乾粮,就一个人,赤手空拳。
这林子他熟,往东走两天能到土人猎场,往北走一天能到海边悬崖,往西。
往西是红毛番上次扎营的地方,烧光了,还在重建。
林水站在那儿,手攥着刀柄,攥得骨节发白。
他想起小时候,他哥背着他过河,河水到腰那麽深,他哥把他举在肩上,说「抱紧了」。
他想起他哥第一次杀野猪,刀捅进去,血溅了一脸,回头冲他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他想起他哥抢荷兰船那晚,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跪在监国面前,说「船弄回来了」。
那傻子,那豁了牙的傻子。
林水转身往回跑。他得回去,跟监国说,他哥没回来。
他得求监国,再给他哥一次机会,林水跑回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但村口站着好几个人,林义丶阿都拉丶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短打,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海上跑船的。
那些人脸色不对。
林水挤过去,看见监国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很短,他一眼就认出来,台湾来的,陈永华的笔迹。
他在南安见过几次这种信,每次都是好消息:藩主烧退了,藩主能下床了,藩主问监国这边怎麽样了。
但这次不是好消息。
他看见监国的脸,那张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但林水忽然觉得冷,明明太阳照着,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林义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
「藩主不行了。」
林水脑子里嗡的一声。
「信上说,入夏之后又烧起来,这回比上次重,大夫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林水张了张嘴,什麽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藩主,他没亲眼见过,但他爹说过无数遍,郑成功,收复台湾的人,把红毛番赶走的人,大明的旗号,他爹跟了藩主二十年,刀山火海没眨过眼。
现在藩主要死了。
他看向监国,六岁的孩子,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信,一动不动。
他想起他哥还在林子里,他想起监国昨晚那句话:「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
现在藩主也要「不回来」了。
林水忽然想哭。
朱焕之站在那儿,盯着手里的信,盯了很久。
信上的字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样:二月好转,三月能下床,四月复发,五月卧床不起,臣等束手无策。
他攥着信纸,手心全是汗。
那个人,那个把他从刀下救出来的人,那个把他当人看的人,现在躺在床上,快死了。
「监国。」
林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朱焕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人,林义,阿都拉,那几个送信来的汉子,还有远处站着的林水丶阿朗丶那群探头探脑的孩子。
他们都在看他。
等他说话,等他拿主意。
朱焕之深吸一口气。
「送信的人,歇一会儿,吃点东西。」他说,「林义,你安排。」
林义点头。
「阿都拉,」他转向那个老头,「粮还够吃几天?」
阿都拉愣了,没想到监国先问这个。翻译完,他说:「十天。」
「够。」朱焕之说,「往后十天,每天多煮一顿粥。所有人吃饱。」
阿都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点点头。
「林水。」
林水跑过来。
「你哥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林水愣住了:「监国,您要去哪儿?」
朱焕之没回答。他转身进了棚子,把门关上。
棚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草席上,盯着墙角那堆杂物,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他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