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艘小船靠岸。
船上跳下来一个人,是陈永华派来的信使,浑身是汗,嘴唇乾裂,跑得比马还快。
「监国!藩主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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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焕之接过信,打开。
信很短,陈永华的笔迹:
「二月以来,藩主服青蒿后一度好转,三月已能下床。然入夏瘴气复炽,四月起反覆发烧,时好时坏。五月以来,竟卧床不起,臣等束手无策。监国若有办法,速速来信。」
朱焕之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前世的历史,郑成功是六月死的,但用了青蒿后,撑到了五月。可疟疾这东西,不除根就会复发,而且一次比一次重。他攥着信纸,手心全是汗。
林朝兴在旁边,看见他的脸色,问:「监国,藩主说什麽?」
朱焕之把信递给他。
林朝兴接过信,看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扶着旁边的树,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二十年前,他跟着郑成功收复台湾,刀山火海都没眨过眼。可现在,他只是蹲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焕之站在那儿,看着他。这个跟了郑成功二十年的人。
他走过去,把手按在林朝兴肩上。
「还有时间。」他说。
林朝兴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朱焕之把信揣进怀里,往村里走。
他需要想清楚,金鸡纳树皮,这个能治疟疾的奇药,在南美,怎麽拿?
走到棚子门口,他忽然停住。
范德兰特隆坐在不远处,正在教阿朗那帮孩子说荷兰话。
这两个月来,南安渐渐安稳了:林土带着那帮俘虏进了几次山,猎回不少野猪,
林水那队人已经能单独巡逻,阿朗带着孩子们学会了三十多个荷兰词,甚至能帮林土做简单的翻译,阿都拉带着土人开了几块荒地,种上了木薯。
可现在,台湾那边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朱焕之看着范德兰特隆,脑子里灵光一闪。
金鸡纳树皮是从南美来的,荷兰人丶西班牙人都知道这东西。
他走过去,站在范德兰特隆面前。
「问你一件事。」
范德兰特隆抬起头。
「有一种树皮,能治热病,你们叫它什麽?」
范德兰特隆愣了一下:「金鸡纳?」
朱焕之心里一振:「对。你们有吗?」
范德兰特隆摇头:「荷兰人没有。那是西班牙人从秘鲁运的,卖到马尼拉。」
西班牙人。
朱焕之忽然想起一个人——两个月前,他在海上救过一条搁浅的西班牙商船,船长叫费尔南多。
临走时,那人说:「监国救命之恩,费尔南多记在心里。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派人去马尼拉找我。」
当时他只是一听,没放在心上,现在,那句话像火星一样在脑子里炸开。
他转身就走。
他找到林义:「那条西班牙船,能找到吗?」
林义挠头:「往北去了……马尼拉太远,来回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
朱焕之算了一下——现在是五月初,郑成功如果还能撑,最多到六月,来得及吗?
他站在那儿,盯着远处的海。
晚上,林朝兴来了。
他站在朱焕之面前,眼睛红得吓人,但腰板挺直了,这一下午,他大概已经缓过来了。
「监国,臣求您一件事。」
朱焕之看着他:「你说。」
林朝兴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臣跟了藩主二十年。」他的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二十年里,臣打过仗丶受过伤丶死过兄弟。但臣从来没求过任何人。」
他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臣求您,救救藩主。」
朱焕之愣住了。
他想起林朝兴刚来的时候,带着三个儿子,一百多户土人,浑身是刺,谁都不服。
后来被他折服,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在南洋熬了十五年的人,可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
朱焕之蹲下来,把他扶起来。
「起来。」他说,「我救。」
林朝兴愣住了:「监国……您有办法?」
朱焕之看着远处的海上月亮升起来,照得海面发亮。
「费尔南多。」他说,「那个西班牙船长,欠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