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兴去安排船了。
朱焕之站在棚子门口,把林义叫过来。
「林朝兴走了之后,南安的事你来管。」
林义愣了:「我?管什麽?」
「管人管粮管巡逻。」朱焕之说,「林水那队人归你盯着,阿都拉那边有事你协调,俘虏让林土继续带,那帮孩子让阿朗管着。」
林义挠头:「这麽多事……我……」
「怕了?」
林义憋红了脸:「谁怕了!我……我试试。」
朱焕之点点头:「阿都拉熟悉本地,有事多问他,林水太小,你得帮他压着场面,阿朗那边,每天让范德兰特隆继续教荷兰话,不能停。」
林义一一记下。
「还有,」朱焕之看着他,「你是我的人,不是林朝兴的,不是任何人的。记住了?」
林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记住了。」
阿朗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监国,台湾那边……出事了?」
朱焕之没说话。
阿朗憋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玉。
「监国,这个给您。」
朱焕之愣住了:「干什麽?」
阿朗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听林朝兴叔说,这玉能换东西。您拿去换药,救藩主。」
朱焕之盯着他看了几秒。
月光下,阿朗那张脸上全是泥,眼睛亮得吓人。
「这玉给你了,就是你的。」朱焕之说,「你舍得?」
阿朗想了想,说:「舍得。」
「为什麽?」
阿朗憋了半天,说:「因为监国说过——我是人,不是玉。」
朱焕之愣住了。
这话是他说的吗?好像是,在处置林土那晚说的。
他看着阿朗,忽然笑了。
「玉你留着。」他说,「换药不用玉。」
阿朗愣住了:「那用什麽?」
朱焕之指着远处的海:「用那条船,用那个人,用他欠我的命。」
阿朗没听懂。
朱焕之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吧。明天还要进山。」
阿朗站起来,跑出几步,忽然回头喊:
「监国!藩主一定没事!」
朱焕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林朝兴带着五个人登船。
船上带着朱焕之的亲笔信,还有费尔南多留下的那枚银十字架,林朝兴站在船头,腰板挺直,脸上看不出什麽。
「监国。」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臣一定把药带回来。」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
林义站在他身后,低声问:「监国,那个红毛番……真能答应?」
朱焕之没回头。
「他欠我一条命。」他说,「欠命的人,得还。」
林义愣了一下,没再问。
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朱焕之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郑成功那句话,往南走,别回头。
可是现在,他可能得回头了。
不是往回走,是往北看,台湾那边,有人在等他。
他转身往回走。
村里,林土正在带着那帮俘虏出工。阿朗那群孩子在河边练荷兰话,「瓦特」「瓦特」地喊成一片。
阿都拉蹲在棚子门口,用新得的锄头在刨地,林水站在他那队人面前,正在点名,声音还有点抖,但比昨天稳多了。
他们经过朱焕之身边,没人停下来问什麽。
但朱焕之知道,每个人都知道,台湾来信了,藩主病了。
他们不问,是信他。
他攥紧了手里的玉。
等信吧。
等那条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