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汉语,比刚才喊话那个流利得多。
武将没吭声。朱焕之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他。
「你叫什麽?」朱焕之问。
那红毛番又愣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孩子会先问他名字。
「范德兰特隆,」他说,「荷兰东印度公司,福尔摩沙商务员。」
「福尔摩沙?」朱焕之说,「你们叫福尔摩沙的地方,我们叫台湾,你们叫东印度公司的地方,我们叫红毛番。」
范德兰特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叫什麽?」
「朱焕之。」
「朱?」范德兰特隆的眼睛动了动,「大明的人?」
「大明监国。」
这四个字说出来,武将的眼皮跳了一下。
范德兰特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脚下的甲板:「大明监国,站在这条破船上,往南走?」
朱焕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做生意。」
范德兰特隆又笑了,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不是觉得好玩,是开始当真了。
「做什麽生意?」
「你们要什麽,我们就卖什麽。香料丶宝石丶丝绸丶瓷器,你们有什麽,我们就买什麽,枪丶炮丶船丶药。」
范德兰特隆眯起眼睛:「你们有钱吗?」
朱焕之指了指身后的武将:「他有,郑成功有。」
范德兰特隆看向武将,武将的脸绷着,但没反驳。
「所以呢?」范德兰特隆说,「你们今天过路,交税,我们放行,这是生意。」
「多少钱?」
范德兰特隆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武将的脸黑了。
朱焕之摇头:「太多。」
「那就谈。」范德兰特隆抱着胳膊,「你说多少?」
朱焕之想了想,说:「五十两。另外,你给我写个东西。」
「什麽东西?」
「写清楚,这片海不是你们的地盘,是公共的,今天我们交了钱,以后我们的船再来,你们不能再收。」
范德兰特隆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听过这种要求。
「你……要什麽?」
「纸上写的东西。」朱焕之说,「用你们的字写,用我们的字写,两份,你签字,按手印。」
范德兰特隆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你几岁?」
「六岁。」
「六岁,」范德兰特隆重复了一遍,「六岁就懂这个,你们大明的人,都这麽聪明?」
朱焕之没回答。
范德兰特隆想了想,说:「五十两,加一份文书。成交。」
木板撤了,红毛番的船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贴在海天交界处。
武将站在朱焕之身后,手里攥着那张纸,纸上有两排字,一排弯弯曲曲的洋文,一排歪歪扭扭的汉字。
「这玩意儿,」武将说,「真有用?」
朱焕之抬头看他:「你刚才为什麽没说话?」
武将愣了一下。
「你让他谈的,」武将说,「我听着就行。」
朱焕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让武将心里发毛。
「你不是听着就行,」朱焕之说,「你是想看我能谈成什麽样。」
武将的脸僵了一瞬。
朱焕之转过身,看向海,船继续往南走,风灌满帆。
「这玩意儿,」他说,「以后会有用的。」
武将没再问。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这个刚到腰间高的孩子。
三天前,这孩子还在甲板上发抖,三天后,他敢跟红毛番谈条件。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句话:这孩子,到底是哪儿来的?
船继续往南。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远处什麽也看不见,只有水和天,天和水,无穷无尽地铺开去。
朱焕之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块玉,监国之印,温的,带着郑成功的体温。
他不知道台湾现在怎麽样了。
但他知道,他得往前走。
因为有人告诉他,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