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出航(1 / 2)

船开出第三天,朱焕之看见了那条船。

起初只是一个黑点,贴在海天交界处,后来那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形状,不是商船的圆钝,不是渔船的低矮,是战船的棱角。

武将站在船头,手搭在凉棚上,眯着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脸色变了。

「红毛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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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字的语气,跟说「清狗」时一模一样。

朱焕之站在他腿边,仰头:「什麽?」

武将没理他,转身冲后面吼:「满帆!左满帆!」

船身猛地一斜,朱焕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那几个南洋汉子在帆索间跑动,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但那条船更快。

太阳升到头顶时,那条船已经近得能看清旗上的图案,红白蓝三横条,中间一个乱七八糟的徽章。

荷兰东印度公司,朱焕之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前世在历史课本上见过,一页翻过去的功夫,现在那页纸活了,变成一条船,黑压压地压过来。

两船相距不到二十丈时,对面喊话了,生硬的汉语,像是用石头磨出来的:

「停船!此海为我国所有,过路者纳税!」

武将的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

那几个南洋汉子站在帆边,一动不动,但朱焕之看见他们的眼睛,在看武将,等他的命令。

朱焕之也看他。

武将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当然想打,但这船上火炮只有四门,对面至少十二门,打,就是沉。

不打,就是低头。

武将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朱焕之忽然开口:「让他等一会儿。」

武将低头看他:「什麽?」

「让他等一会儿,」朱焕说,「我跟他谈。」

武将愣了一瞬,然后嗤笑声:「你?一个六岁娃娃,跟红毛番谈?」

朱焕之没笑,他抬头看着武将,那目光让武将的笑僵在脸上。

「你有的选吗?」朱焕之说。

同一时刻,郑成功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信。

信是从厦门送来的,加急,三百里加急,信很短,但他看了很久。

洪旭写的,只有一句话:

「世子之罪,臣等以为可恕,已斩乳母及其子,余者留用。」

余者留用。

郑经没死,董夫人也没死。

郑成功把信放下,抬起头,窗外阳光刺眼,他忽然觉得冷。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想起三个月前发出的那道令:斩董夫人丶斩世子丶斩孽种,杨都事带着他的亲笔信,带着他的令箭,带着他的决心,去了厦门。

然后洪旭说:已斩乳母及其子。余者留用。

他郑成功的令,到了厦门,就变成了可以商量的事。

「藩主。」陈永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

郑成功没动。

陈永华走进来,把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封信。

他没说话。

郑成功忽然开口:「复甫,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陈永华愣了一下:「藩主何出此言?」

「不死,他们怎麽敢?」郑成功指着那封信,「我还没咽气,他们就开始挑着听我的令了。」

陈永华沉默了很久,说:「世子是藩主的世子。」

「所以呢?」

「所以……」陈永华顿了顿,「他们也许不是抗令,是想给藩主留后。」

郑成功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咳出来的。

「给我留后?他们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端起药碗,一口喝乾,苦的,比平时更苦。

「那个孩子呢?」他问。

「出海了。」

「走几天了?」

「三天。」

郑成功把碗放下,看向窗外。外面是海,蓝得发亮。

「告诉他,」他说,「往南走,别回头。」

两船靠帮。

一条木板搭过来,四个红毛番踩着木板走过来,为首那个高鼻深目,胡子剃得乾乾净净,穿一件深蓝色呢绒外套,腰上别着短铳。

他扫了一眼船上的人,目光在武将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落在朱焕之身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跟清使的笑不一样,不是阴冷的,是觉得好玩的。

「你们郑家的船,让一个孩子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