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了他。
罗霄接过,到灯笼下面细看。信纸已经有些皱了,字迹是陌生的,可那语气……
「霄儿,成儿,见字如面。知你们兄弟在东瀛平安,甚是欣慰。我这边一切安好,汝母亦无恙,勿念。如今我们已在琉球,投九公主殿下。时下局势复杂,元廷虽设澎湖巡检司,然岛上汉人义士众多,九公主殿下正率我等抗击元寇,一时半刻难有定数。汝二弟罗松现为我军主将,战功赫赫,汝母常挂念你们,盼有一日能兄弟团聚。然眼下时局未稳,你们且在日本暂居,待时机成熟,再图相聚不迟。」
罗霄读完,沉默良久。
「九公主……」他轻声道。
罗成点了点头:「是宋度宗的小女儿。崖山之后,被忠臣护着逃出来,一路辗转到了琉球。这些年,她一直带着咱们汉人义士抗击元寇。」
罗霄望着月亮,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虽说明知是系统植入的记忆,但谁让人类是情感动物,有了记忆,便有了情绪。
「大哥。」罗成看着他,「父亲让我们暂时别回去。」
罗霄点了点头。
「我懂。」
琉球那边,局势复杂。元廷虽未真正控制全岛,却设立了澎湖巡检司,虎视眈眈。岛上除了汉人义士,还有当地原住民,还有从日本流窜过去的倭寇。几方势力犬牙交错,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罗霄知道父亲不让他们回去,是为他们好。
可这份好意,何尝不是一种无奈?
「大哥。」罗成又道,「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罗霄转头看着他。月光下,少年那双眼睛里,是满满的渴望。
他忽然想起当初罗成找到他时,跪在地上大哭的样子。那时他只当是兄弟重逢的喜悦。如今想来,那哭声里,有多少是喜悦,又有多少是颠沛流离的艰辛?
「回去?」其实罗霄心中也一直念念不忘这两个字。他还到底能不能「回去」?——他也无数次问过自己。
良久
「能。」他一字一顿,「一定能!」
罗成看着他,微微笑了,笑容里又流出那让人熟悉的一丝桀骜光彩。
「我就知道大哥会这麽说。」他咳了一声,「到时候,咱们带上大嫂丶二嫂,还有阿市小姐丶千代姑娘,一起回去。让娘看看,她儿子有多出息,娶了这麽多媳妇。」
罗霄忍不住笑了,摸了摸罗成脑袋。
「伤还没好利索,就想这些有的没的。」
罗成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廊下传来脚步声。
一名侍卫快步走来,单膝跪地:「主公,陈宫先生急信。」
罗霄接过,拆开细看。信上只有几句话:伊势初定,请主公速归朝熊山主持大局。
罗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收起信,对罗成道:「收拾一下,咱们准备回朝熊山。」
罗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罗霄。
「大哥,嫂子她……」
罗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望向那轮月亮。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她......会没事的。」他轻声道。
远处,夜风拂过山峦,带来草木的清香。
天边那轮月亮,照着他,也照着她。
.......................................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细细的银线。
甲斐姬坐在榻边,望着那条银线发呆。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麻了,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久到那条银线在屋里缓缓地挪动,从门口挪到了墙角。
几日前她醒来时,就躺在这里。
这间屋子不大,却很乾净。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佛像,像前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榻上的被褥虽旧,却洗得发白,晒得蓬松,有一种太阳的味道。窗户糊着白纸,此刻被月光照得透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来的。最后的记忆是雪地里无尽的寒冷,是刺骨的寒风,是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爬。然后就没有了。
醒来时,她躺在这里,浑身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后来她才知道,是有人路过,把她从雪地里背了回来。
那个人给她换药,给她喂水,给她擦身子。她一开始羞愧难当,恨不能一头撞死。可那人只是平静地做着他该做的事,目光里没有任何让她难堪的东西,仿佛她只是一只受伤的野猫,或是一株被风吹倒的小树。
后来她便习惯了。
几日过去,她已经能下地走动。伤口在愈合,力气在恢复。可她心里那道口子,却始终没有结痂。
她不敢回去。
她不敢面对罗霄。
她不知道该怎麽告诉他——告诉他那些日子发生了什麽,告诉他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甲斐姬了。每次想到他,想到他温柔的眼神,想到他握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早点回来」,她就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她好想他。
好想被他抱在怀里,好想在他怀里痛哭一场,好想把所有的委屈丶所有的恐惧丶所有的屈辱都哭出来。
可她没有这个勇气。
她怕。
怕看见他眼中的震惊,怕看见他眼中的怜悯,怕看见他眼中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她不回去了。
至少现在不回去。
也许永远也不回去。
她就这样坐着,望着那条细细的月光,心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一会儿想他,一会儿恨自己,一会儿又什麽都不想,只是发呆。
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涌入,照亮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走进来,身形魁梧,脚步却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银边。
他走近了。
甲斐姬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却生得棱角分明。两道眉毛很浓,斜斜地飞入鬓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太阳穴——微微鼓起,高高隆起。他的眼睛很亮,深沉的丶内敛的亮,像深潭里泛着光的水。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衣,洗得发白,却浆得板正。袖子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身形很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却不给人压迫感,反而有一种安定的力量。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
他走到榻边,坐下。动作很轻,榻几乎没有晃动。
「该喝药了。」他道。
声音不高,却浑厚,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共鸣。
甲斐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接碗。
他却没有递给她。
他拿起碗里的木勺,舀了一勺药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甲斐姬愣了一下。
她没有动,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终于,她张开嘴,把那勺粥喝了下去。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屋里只有勺子和碗沿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
一碗粥很快见底。
他放下碗,却没有走。
甲斐姬抬起头,望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暗影里神秘而陌生,可那双眼睛却坚定而明亮。
「你……」她缓缓开口,「是谁?」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你终于肯说话了......世人皆称我七宝行者。」他道,「一直隐居在这山里。」
甲斐姬怔怔地看着他。
七宝行者。
这名字她从未听过。
可不知为什麽,这个人坐在她面前,却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只要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你救了我。」她道。
「恰好路过。」他道。
「你照顾了我这些天。」
「举手之劳。」
说罢,七宝行者站起身,端着空碗,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养伤。」他道,「缘起缘灭,如露如电,世间恩怨,自有其时」。
门关上了。
月光依旧。
甲斐姬坐在榻边,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