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奉元城北(长安城)的广济坊,是这座千年帝都里一等一的富贵之地。坊内巷道宽阔,两侧遍植古槐,树龄最老的怕有几百岁,枝干虬结,遮天蔽日。白日里浓荫匝地,入夜后树影幢幢,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地上洒满细碎的银斑。
巷道深处,一座府邸悄然矗立。
朱红的大门,铜钉鋥亮,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用蒙汉两种文字书写着「安西王府」,黑底金字。门口两尊石狮,蹲踞在须弥座上,历经风雨,棱角已被磨得圆润,却更添了几分威仪。石狮的脖颈上系着褪了色的红绸,大约是过年时挂的,还没来得及取下。【注:历史上安西王府并不在城内】
大门紧闭着,只留西角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府邸占地极广,前后五进,东边还带着一座跨院。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虽不及大都那些王府的奢华,在这奉元城(长安城)却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宅院。
进门是影壁,青砖砌成,外敷琉璃,正中嵌着一块圆形的大理石,石上天然纹路宛如一幅山水。转过影壁,是第一进院,东西厢房各三间,是门房丶帐房和下人居住的所在。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间长着细细的青苔,想来是有些日子没仔细打扫了。
穿过垂花门,是第二进院。这才是府邸的正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五间,回廊环绕,檐下挂着成排的灯笼。灯笼是红绸裱的,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红绸,映得满院暖融融的。可此刻已是三更,大部分灯笼都熄了,只剩下正房廊下的两盏还在风中微微摇晃。
正房是主人起居的所在,此刻门窗紧闭,没有声息。
西边有一道月洞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夹道。沿着夹道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后院的所在。
后院比前几进稍小些,却更精致。院中堆着一座假山,太湖石的,瘦漏透皱,颇具意趣。假山旁挖了一方小池,池水清浅,养着几尾红鲤。池上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桥,桥栏雕着莲花的纹样。池边种着几丛竹子,月下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后院的正中,是一座三层的阁楼。
阁楼是这府邸里最高的建筑,站在顶层,能望见大半个奉元城(长安城)。此刻楼上黑沉沉的,只有三层的一扇窗户,透着微光。
那是一扇雕花的支摘窗,窗纸是新糊的,雪白雪白。月光照在窗纸上,把那雕花的影子投在窗格上,是一枝疏疏朗朗的梅花。
窗半开着。
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月光照得那手纤毫毕现——修长,白皙,指尖微微带着一点粉。
那是观音奴的手。
她就倚在那扇窗前,望着东边的天际,已经望了很久。
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倚在窗前发呆,一动未动。
她今夜穿的是一身家常的打扮——外头罩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褙子,是苏州织造的素缎,料子轻薄柔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褙子的领口和袖边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用的是银灰色的丝线,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光线流转时,才会隐隐地闪那麽一下。
褙子里面,是一件窄袖的织金锦短袄。那锦缎是今年大都最时兴的「纳石失」,金色的地子上织着深红的缠枝宝相花,花纹细密繁复,在月下泛着幽幽的光。短袄的袖口收得很紧,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手腕的纤细。
她下身系着一条石榴红的百褶裙,裙幅极宽,垂落下来盖住了脚面。裙摆上用金线绣着云纹和杂宝的图案,每一道褶子都压得整整齐齐,月光照上去,褶痕间便有了深深浅浅的光影。裙腰束得很高,用一条鹅黄色的丝绦紧紧系住,愈发显得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她的头发松松地绾了个懒妆髻,斜斜地偏向一侧。发髻上簪着一支金累丝嵌宝石的步摇,是赤金的底子,累丝工艺极细,做成了一朵半开的牡丹样式,花心镶着一颗小指肚大小的红宝石。月光下,那红宝石微微闪动,像一滴凝固的血。
步摇的流苏垂下来,是细细的金丝串着米粒大的珍珠,一共三缕,最长的那缕几乎垂到肩头。她微微侧头时,流苏便轻轻晃动,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耳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金环,环下缀着一颗莲子大的珍珠,正是大都时下最时兴的式样。珍珠的光泽柔和温润,贴在她耳垂边,衬得那一小片肌肤越发白腻。
她的眉毛是细细的丶弯弯的,不似汉家女子那般画得浓重,而是淡淡的,像远山的一抹青痕。眉心一点淡淡的朱砂,乖巧而又仙气飘飘,惹人恋爱。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轻轻地颤动。唇上点着淡淡的胭脂,不是那种艳丽的红,而是浅浅的绯色,像初春的桃花。
她就这样倚在窗前,一手搭在窗棂上,一手垂在身侧。月光勾勒出她整个人的轮廓——从肩头到腰际再到裙摆,是一条柔和的弧线。
风吹过,檐下的铁马叮当响了一声。
她额前有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轻而自然,却让月光把她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修长丶纤细,指尖微微带着一点粉。
远处传来更鼓声。
她没有动,依旧望着东边的天际。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郡主,该歇了。」阿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观音奴没有回头。
「阿彩,」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海的那一边,现在是什麽时辰?」
阿彩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观音奴也没指望她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轮月亮,望着月亮升起来的方向。
这间阁楼是舅舅家最好的客房,陈设虽不及大都汝阳王府的奢华,却也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讲究。紫檀的架子床,锦缎的被褥,案上还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香。可她在这屋里住了半个月,总觉得闷得慌——不是屋子闷,是心里闷。
白天那个说书人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崖山之后,大宋是没了,可那十万忠魂的气节,不还在这说书里活着吗?」
她当时问:「英雄有什麽用?」
那说书人被问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可她后来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英雄到底有没有用?文天祥死了,陆秀夫死了,张世杰死了,大宋还是亡了。可如果没有这些人,大宋的结局呢?只怕会亡得更快,也更难看。
也许英雄的用处,从来不在于是否能改变结局。
她叹了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两个月前,她还在大都。
那时候母亲刚病倒,太医院的御医进进出出,开的方子一张接一张,母亲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父亲急得团团转,朝堂上的事也顾不上了,整日守在母亲床前。
可那天,父亲忽然把她叫到书房,说有一门亲事,是伯颜(这里指蔑儿乞氏伯颜)的孙子,门当户对,让她准备准备。
她愣住了。
「母亲病成这样,您跟我说这个?」
父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你母亲这病……怕是拖不了多久了。如今这朝局,你可知这大都城里,有多少人正盯着咱们家?」
她听懂了。
不是嫁人,是把她当筹码,去维系一个摇摇欲坠的联盟。
她在汝阳王府长大,从小见惯了那些蒙古贵族的嘴脸。今日称兄道弟,明日刀兵相见,后天又能坐在一起喝酒。什麽忠诚丶什麽情义,在权力面前都是笑话。
那个伯颜的孙子,她连见都没见过,可她却早就听闻那是个整日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跪在母亲床前,看着母亲昏睡中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三天后,她留下一封信,带着贴身侍女阿彩,从大都跑了出来。
她先是去了河南,又转道来了奉元城(长安城)。说是散心,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躲什麽——躲那门亲事?躲父亲那疲惫的眼神?
白天那个说书人还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老百姓听书,听的不是输赢,是那份心气儿。」
心气儿。
她现在,还有那份心气儿吗?
她不知道。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月亮。
她忽然觉得奉元(长安)的月亮比大都的月亮大,也比大都的月亮远。它冷冷地挂在天边,像一个永远也够不着的梦。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一本旧书里看到的故事——徐福东渡,为秦始皇求长生不老药,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一去不返。有人说他们到了海外的仙山,有人说他们在日本岛上扎根,成了那里人的祖先。还有人说,徐福带去的不只是人,还有三件神器——八咫镜丶天丛云剑丶八坂琼勾玉。这三件神器里,藏着打开「天门」的秘密,从那里可以得到仙药,可以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她喃喃道。
如果真的有仙药,就能救母亲……
她摇摇头,苦笑着把自己的念头掐灭。
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掐了又长。
「那个徐福一去不返的岛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月光,「那个连世祖皇帝两次派兵都没有征服的岛国,那个听说被神风护佑的岛国……到底是什麽样子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海的那一边,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土地,那里也许有仙药。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丶咚丶咚——三更了,月亮已经转到了南边中天。
观音奴依然倚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海的那一边,此刻是什麽时辰?那里的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望着同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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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河内国,赤坂城。
罗霄站在廊下,望着那轮月亮,已经站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拖沓——那是伤愈之人走路特有的步态。
他没有回头。
「成弟。」
「大哥。」
罗成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月光照在少年脸上,那张原本英气勃勃的面庞此刻清瘦了许多,眼窝微陷,唇色还有些淡。奈良山峡谷那三箭,险些要了他的命。李时珍守了他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虽能下地走动了,到底还是虚弱,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仍止不住偶尔咳一两声。
「夜里风凉,怎麽出来了?」罗霄侧头看他。
罗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的倔强。
「总闷在屋里,骨头都生锈了。」他望向那轮月亮,「再说,这麽好的月亮,不出来看看可惜了。」
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
「大哥。」罗成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是怎麽找到你的?」
罗霄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那是罗成跪在他面前,抱着他哭,说当年家乡战乱,大哥从军走后,二哥也随父亲出征抗元去了,一去便杳无音讯。母亲想念大哥,便差他出来寻找。他辗转多地,直到东海蓬莱,听闻大哥可能已东渡,便一路寻来……
「苍天有眼。」罗成喃喃道,望着月亮,「那时候我就在想,只要能找到大哥,让我做什麽都行。」
罗霄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弟弟肩上按了按。
罗成忽然咳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嘴。罗霄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让他回去歇息,罗成却摆了摆手。
「不碍事。」他道,声音有些闷,「大哥,父亲来信了,从琉球来的。」
罗霄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这时的元廷把台湾称作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