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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濑户内海,西国水道。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鼓满了船帆。三百馀艘战船自西向东,浩浩荡荡,遮天蔽日。最前方那艘安宅船上,一面绣着桐纹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尽管足利尊氏早已与后醍醐天皇决裂,但其仍然愿意用桐纹而不是传统的「二引两纹」。他认为桐纹是他作为将军权威的标志。
足利尊氏立在船头,手扶刀柄,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他的身形依旧如山岳般巍峨,两鬓的花白却在海风中微微飘动。离开京都这些天,他似乎老了许多。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京都丶在箱根丶在无数战场上让敌人胆寒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大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师泰走到他身边,躬身行礼。
足利尊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师泰,你看那片海岸。」
高师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淡路岛的轮廓正缓缓从海雾中浮现。
「那是淡路。」足利尊氏道,「过了淡路,就是摄津。」
高师泰沉默。
足利尊氏转过身,看着他。
「师直的事,我知道你放不下。」他道,「你放心!他是为我足利家战死的,死在奈良山峡谷,死在那个叫罗成的少年枪下。」
高师泰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大将军。」他抬起头,眼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末将……末将只恨不能亲手为兄长报仇。那个罗成小贼,末将若是在战场上遇见他,定将他碎尸万段!」
足利尊氏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他拍了拍高师泰的肩膀,「这份心,留着。等上了岸,有你杀敌的时候。」
他转过身,又望向那片海岸。
「这一战,不只是为了报仇。」他道,「是为了夺回京都,夺回幕府,夺回我足利家的天下。」
高师泰跪下,重重叩首。
「末将愿为先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足利尊氏点了点头,挥手让他起来。
海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足利尊氏转过身,望着远方喃喃道:「土佐夜叉?哼,我倒要看看此番......你敢有何动作!」
远处,淡路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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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中军大帐内依旧灯火通明。
毛利元就踞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那地图上,从周防丶长门一直到播磨丶摄津,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几条朱红色的箭头,从西国各地射出,最终汇聚在吉野的方向。
他的身量魁梧,此刻踞坐在那里,如山岳峙立。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此刻正盯着地图上的某一点,久久不动。【注:毛利元就真实身高约1.70米,在日本古代算较高的,本书为情节需要,设定其身高魁梧】
下首跪坐着几名重臣。
右边第一人,年约三旬,眉目俊朗,气质儒雅,正是三子小早川隆景。他自幼过继给竹原小早川家,却始终是毛利元就最信任的谋士之一。
左边一人,须发浓重,面容刚毅,乃是宿将吉川元春——毛利元就次子,过继吉川家,以勇武着称。
再往下,是口羽通良丶福原贞俊丶儿玉就忠等一干部将。
「父亲。」小早川隆景开口,打破了堂内的寂静,「据来报,足利家的水军已过淡路,不日便可抵达摄津。我军陆路三万,如今也已抵达预定地点,随时可以继续挺近。」
毛利元就点了点头。
「粮草呢?」他问。
小早川隆景道:「按照您的吩咐,粮草分三路运送。主力粮草由出云方面调集,走山阳道;备用粮草由周防本地徵集,随军而行;另有一路从石见运往备后,作为接应。」
毛利元就抬起眼帘,看着他。
「出云的粮草,谁在负责?」
「天野隆重。」小早川隆景道,「他已在出云备足了三个月的军粮,分十批运送。第一批已过备中,第二批正在路上。」
毛利元就点了点头,又看向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出云」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他缓缓开口:
「隆景。」
「在。」
「传令天野隆重。」毛利元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出云的粮道,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每日派斥候巡查,每批粮草要配三百名护卫」。
小早川隆景微微一怔:「父亲,您是担心……」
毛利元就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地图,缓缓道:
「兵者,诡道也。我军深入敌境,粮道便是命脉。织田信长丶楠木正成丶新田义贞——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如今织田在东面焦头烂额,楠木正成和新田义贞兵微将寡,他们若想在战场上击败我们,很难;所以,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截断我军的粮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吉川元春忍不住道:「父亲,您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我军三万,粮草充足,士气正旺。那些南朝残兵,早就被足利将军打得落花流水,哪里还敢来截我们的粮道?」
毛利元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吉川元春闭上了嘴。
「元春。」毛利元就缓缓道,「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以为打仗就是比谁的人多,谁的刀快。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打仗,比的不是谁的人多,比的是谁犯的错少。有时候,你只要犯一个错,就满盘皆输。」
吉川元春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小早川隆景若有所思地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真话。从有田中井手到吉田郡山城,从镜山城到严岛——父亲能一次次以寡击众,靠的不是侥幸,是每一步都算到了敌人前面。
「隆景。」毛利元又开口。
「在。」
「我军行进路线,务必严守机密。每日行六十里,便扎营休整,不可冒进。派出斥候,五十里内,每一处山口丶每一座桥梁丶每一片森林,都要探明。」
小早川隆景躬身:「是。」
毛利元就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帐外。
夜风涌入,他感到一阵寒意,深呼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这一战,关系重大。胜了,可直取京都!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堂内一片寂静。
良久,毛利元就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都下去准备吧。」
众人齐声应诺,鱼贯退出。
堂内只剩下毛利元就一人。
他走回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条长长的粮道上。
「出云……」他喃喃道,「可别出什麽岔子。」
远处,隐隐传来夜鸟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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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雪还没有化尽。
甲斐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从踯躅崎馆逃出来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披了一件粗布衣裳,胡乱裹在身上。脚上没有鞋,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脚底早已被冻得麻木,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她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跑。
跑出那座城,跑出那些人的视线,跑出那个地狱。
可她能跑到哪里去?
身后有没有追兵?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直到双腿再也迈不动,直到眼前一黑,栽倒在雪地里。
雪很冷。
很软。
像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一片,两片,三片,凉凉的,痒痒的。
她忽然想起罗霄的脸。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早点回来」。
想起他站在城门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她笑了笑。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她的身子不住地抖。
眼皮越来越重。
雪越下越大。
她闭上了眼睛,眼角缓缓的流下了一滴泪珠。
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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