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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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近江的山间小道上,另一支队伍正在夜色的掩护下疾行。
新田义显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深灰斗篷,腰间横着新田家传的太刀「瓶割」。
他们已经急行军了七个多时辰。
近江的山路崎岖难行,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身后是绵延一里多的队伍——超过一千五百多人,都是新田军的精锐。
不时有人滑倒。闷哼声,刀鞘磕在石上的脆响。但没有人停下,队伍仍然在迅速前行。
新田义显没有回头。他只是盯着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被冻僵的面庞上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义显大人。」
熊野浩二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这位跟随新田义贞二十年的老将,此刻也累得脸色发白,但脚步依旧稳健。
「大人,」他压低声音道,「士卒们已连续行军七个时辰了,天亮前必须找个地方歇息。再走下去,不用敌人来打,只怕,咱们自己先累垮了。」
新田义显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他能感觉到——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前方五里,有个可避风的山谷。」他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进入山谷隐蔽。」
熊野浩二点头,转身传令。
新田义显继续向前走。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下,是坚定的信念。
兄长把新田家的旗帜交给了他。
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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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七,戌时。
摄津国,堺港。
罗霄一行五人牵着马,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两侧是林立的商铺丶酒肆丶茶屋,灯笼高悬,人声鼎沸。穿着各色衣裳的商贾丶浪人丶船夫穿梭往来,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南蛮人,操着生硬的日语与人讨价还价。
「这地方……真他娘的热闹。」赵虎小声嘀咕。
张龙瞪他一眼:「小声点。」
养由基默不作声,目光却始终在人群中扫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刀上,严密戒备。
贾诩走在罗霄身侧,神色淡然,仿佛这喧嚣与他无关。
「少主,」他低声道,「恐怕有人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罗霄点点头。
他早有预料。堺港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外来者一入港,必被盯上。重要的是看他们是谁的人。
按照新田义贞的交代,他们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门头鲜亮的游廓。
门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吉」。
几人按照新田的嘱咐绕到后门,张龙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她上下打量着几人,目光在罗霄脸上停了片刻,沙哑着嗓子问:「找谁?」
罗霄拱手:「真锅大人介绍,想与吉野太夫当面一叙。」说着递上了两块金条。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侧身让开:「大人来访,快请进来吧。」
五人鱼贯而入。穿过一条窄窄的廊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精致的庭院。假山池塘,石灯笼,矮松,在夜色中朦朦胧胧,别有韵味。
「几位请在此稍候。」老妇人引他们进了一间和室,便退了出去。
和室内燃着淡淡的薰香,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榻榻米上铺着锦缎坐垫,矮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茶具。
张龙赵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些局促,不知该坐还是该站。养由基靠坐在墙角,正好能看见门口和窗户。贾诩则从容地坐下来,给罗霄和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
「好茶。」他缓缓道。
罗霄也坐了下来。
他并不着急。新田义贞说过,吉野太夫名为花魁,其实是他在堺港最重要的眼线。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要给她三分面子。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纸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久等了。」
声音不高,却清脆如玉磬,带着一丝慵懒,又透着几分矜贵。
纸门拉开。
罗霄抬眼,呼吸为之一滞。
门口立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袭华丽的振袖和服,底色是沉静的深紫,绣着金丝银线的菊花纹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腰带是织锦的袋带,结在身后,垂落如瀑。长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玳瑁簪,簪头垂下细细的金炼,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的脸,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丶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柔和的丶安静的丶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的美。眉眼弯弯,含着笑意;肌肤胜雪,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唇角微微上扬,像是藏着什麽秘密。
她微微欠身,行礼的姿态优雅如舞:
「妾身吉野,见过诸位贵客。」
罗霄起身还礼:「罗霄深夜叨扰,失礼了。」
吉野太夫抬起眼帘,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罗霄大人……」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真锅大人提到过。请坐。」
她款款入内,在他们对面跪坐下来,姿态端庄,却又不失风情。随行的侍女将茶具撤下,换上新的。她亲手为他们点茶,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教养。
茶过三巡。
吉野太夫放下茶碗,轻声道:「真锅大人的信,妾身已看过。罗霄君需要一条船,去四国。」
罗霄点头:「正是。」
「船不难。」吉野太夫道,「难的是如何瞒过长宗我部氏的眼线。堺港码头,有很多都是他们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摺扇,轻轻放在罗霄面前,指节如葱,轻盈光滑,「这把小扇赠予大人」。
罗霄拿起,展开。
扇面上画着一幅水墨——一叶扁舟,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岛屿的轮廓。船头立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他的背影,和扬起的衣袂。
「明日辰时,」吉野太夫道,「大人去码头找一艘悬挂乌鸦旗的渔船。船主叫权兵卫,大人持此扇只需对他说是真锅大人让他送你们出海的便是了。」
罗霄收起摺扇,郑重道:「多谢。」
吉野太夫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花初绽:「大人不必客气。新田大人于我有恩,又有真锅大人安排,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她起身,盈盈一礼:「几位一路辛苦,今晚便在此歇息吧。妾身已让人备好客房。」
罗霄起身还礼,「如此,多有叨扰了」,却见吉野太夫此时目光恰在他脸上。
「罗霄君……是唐人?」
罗霄一怔:「正是。」
吉野太夫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想说什麽,却终究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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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罗霄躺在客房的榻上,昏昏欲睡,纸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罗霄大人,可曾安歇?」
是吉野太夫的声音。
罗霄坐起身,披上外衣,拉开纸门。
吉野太夫立在门外,已换了一身装束——淡青色的家居和服,腰带松松地系着,长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慵懒。月光洒在她光洁的肩头,映出朦胧的轮廓。
「大人,妾夜深打扰,失礼了。」她微微欠身,「只是……有几句话,想与罗霄大人聊聊。」
罗霄侧身让开:「姑娘请进。」
两人在榻边对坐。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炭火未熄,却有一种奇异的静谧。
吉野太夫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静静望着罗霄,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着月光的碎影。
「罗霄大人……真的是唐人?」她轻声问。
「是。」
吉野太夫沉默片刻,忽然道:「是了,难怪一见到罗霄大人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实不相瞒,妾身的父亲,也是唐人。」
罗霄一怔。
「他姓松,是明州人氏。」吉野太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三十年前,他被掳来日本,辗转卖到京都,成了商人家的奴仆。后来主人开恩,放他脱籍,他便留在日本,娶了妾身的母亲。」
她垂下眼帘:「妾身小时候,父亲常给妾身讲唐国的故事。说唐国的山,唐国的水,唐国的诗词歌赋。他说,有一首诗,叫《春江花月夜》,是唐国最好的诗……」
她抬起头,望着罗霄,眼中有着孩童般的期待:「罗霄大人……你知道这首诗吗?」
罗霄微微点头,他轻声吟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吉野太夫静静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待他吟完,她轻声道:「父亲临终前,还在念这首诗。他说,他好想回唐国,再看一眼故乡的月亮……」
她低下头,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罗霄沉默。
良久,吉野太夫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那从容的微笑:「让大人见笑了。妾身今夜来,本是想……向大人求一首诗。」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砚台,一支毛笔,还有一小锭墨。然后她望着罗霄,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只是……妾身忘了带纸。」
罗霄一怔。
吉野太夫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他,缓缓解开腰带。
淡青色的和服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亵衣。她的肩膀圆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她没有回头,继续轻轻解下亵衣,铺在矮几上。
然后她转过身,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襦袢,胸前起伏的春色隐约可见。烛火摇曳,映着她微红的脸颊。
「罗霄君,」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羞怯,还有一丝挑衅,「请为妾身题诗。」
罗霄望着她。他知道,这一习俗确实是古时日本游女对意中人的表白。
月光,烛火,雪肤,墨砚。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的画面。
他笑了笑,提起笔,蘸饱墨,在那件雪白的亵衣上挥毫写下:
《虞美人·咏吉野太夫》
樱云漫卷摄津道,眉黛青山小。
玉簪斜堕鬓边春,恰似吉川花气染罗裙。
十三弦动君恩断,香冷吴侬漫。
曾见芳名冠九州,唯有墨痕深浅绘红楼。
落笔,搁笔。
吉野太夫低头看着衣上的墨迹,一字一字念着。念到最后「曾见芳名冠九州」时,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抬起头,望着罗霄,眼中有着说不清的情愫。
「大人……」她轻声道,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今夜……让妾身陪你,可好?」
罗霄望着她。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吉野太夫此刻的神情,半是羞涩,半是期待,眼波流转间,足以融化世间最冷的冰。
但他却轻轻摇头。
「姑娘的美意,罗某心领。」他道,「只是罗某已有妻室,不敢……再唐突佳人。」
吉野太夫怔了怔。
随即,她笑了,笑容中有释然,亦有欣赏,还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她重新披上外衣,将那件题了诗的亵衣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大人果然与众不同。」她盈盈一礼,轻声道:「如此......妾身……告退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大人」。她轻声道,「明日辰时,乌鸦旗。请......一定……保重啊。」
纸门轻轻掩上。
乱世长夜,月光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