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风雪征途(1 / 2)

京都的夜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看不见星月。二条城的石垣在夜色中威严矗立,城头火把在风中摇曳。

甲斐姬策马扬鞭,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惊起几只寒鸦。连日疾驰让她浑身酸疼,腿内侧早已磨破,每颠一下都像刀割。但她不敢停——怀中那封密信贴着心口,滚烫如火。

二条城的守卫远远望见那抹银白身影,大喊:「来者何人!?」,当甲斐姬高举织田家亲卫令牌报出姓名后,守卫慌忙开门。甲斐姬翻身下马,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她连日马不停蹄,双腿已僵得像木棍,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摔倒。

「大人!」一名年轻武士迎上来,满脸惊喜,「您回来了!织田大人正在天守阁……有人已去通禀」。

甲斐姬摆摆手,径直向里走。她累的已经不想说话,也不敢停——一旦停下,她怕自己会瘫倒在地。

穿过重重门廊,沿途武士纷纷侧目。有人认出她,低声惊呼;有人躬身行礼,她已无暇顾及。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着登上天守阁的楼梯。

纸门拉开。

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织田信长凭案而坐,面前摊着几份军报,眉头紧锁。明智光秀跪坐一侧,正低声说着什麽,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甲斐姬单膝跪地,平息了一下呼吸:「甲斐姬,参见主公。」

织田信长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张曾跟在他身边多年的脸上,此刻满是风尘。嘴唇乾裂,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铠甲上沾着泥点和冰碴,肩头的披风不知何时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

织田信长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木屐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甲斐姬低着头,心中满是惶恐和敬畏。

「抬起头来。」织田信长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甲斐姬抬头。

四目相对。织田信长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从眉骨到鼻梁,从眼下青黑的倦意到唇角那道乾裂的血口。他的眉头皱了皱,「甲斐姬,你瘦了。」

甲斐姬鼻头一酸,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奉上:「主公,这是陈宫先生所定破敌之策,请主公过目。」

织田信长接过,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展开信纸,烛火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明一暗。

明智光秀凑过去,探头去看,织田信长抬头瞪了一眼明智光秀,后者立刻一缩脖子向后跪了跪。

室内寂静,只闻炭火噼啪。

织田信长一页页翻着,眉头渐渐舒展。看到关键处,他轻轻「哦」了一声,抬眼望向甲斐姬:「这个......陈宫......人在赤坂?」

「是。」

「此计……是他一人所定?」

「是。楠木大人也参与商议,但方略出自陈宫先生。」

织田信长点点头,继续看信。须臾,目光停在信末那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写得格外工整,显然陈宫特意强调:

「唯此法方可解公今之危局。然将军需应允宫三件事,此计方可实施:

其一,承认南朝为正统,以安南朝将士之心;

其二,赐伊势国九郡与我家主公罗霄;

其三,赐婚织田市与我家主公,两家结为同盟,十年内互不侵犯。」

看罢,织田信长把信拿给明智光秀,「你也看看吧」。

明智光秀急忙双手接过,低头仔细阅览。良久,低声道:「主公,前两条……是否太过?伊势九郡乃天然粮仓,这九郡给了罗霄,无异于割肉饲虎。至于承认南朝正统……」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信,望向甲斐姬:「陈宫此人,你见过几次?」

甲斐姬一怔,答道:「数次。他是夫君麾下第一谋士,为人沉稳,思虑周详。」

「他提这三条,罗霄可知晓?」

「夫君临行前,曾与陈宫先生商议。这三条……是陈宫先生的意思,夫君也点头了。」

织田信长笑了。

那笑容有些莫测,不知是赞赏还是别的什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窗。

夜风涌入,烛火剧烈摇曳。他望着窗外京都的万家灯火,良久不语。

明智光秀跪在原处,欲言又止。他看了看甲斐姬,又看了看织田信长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大人,陈宫此计环环相扣,确实精妙。奈良山设伏,我军佯退诱敌,男山清剿,三面合围……不出意外,此战足利尊氏必败......陈宫......此人足智多谋,日后必为我军心腹大患。不如趁其羽翼未丰,设法……」

「设法什麽?」织田信长没有回头。

明智光秀咬了咬牙:「设法除之。」

织田信长猛然转身。

那目光如刀,冷得刺骨。明智光秀浑身一颤,俯首不敢再言。

织田信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他望着酒盏中自己的倒影,缓缓道:「光秀,你太让我失望了!」

明智光秀闻言一怔,忙低头道:「请大人训下」。

织田信长放下酒盏,目光深沉:「如今我军三面受敌,斋藤义龙在北,六角定赖在东,足利尊氏在西。这三者,哪个不是心腹大患?陈宫此计,可解我燃眉之急。若连眼前都过不去,还谈什麽日后?」

明智光秀抬起头,欲言又止。

「至于伊势九郡……」织田信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嘲弄,也有几分玩味,「乱世之中,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有本事夺下,暂时给别人又如何?就当是替我织田家看住了东大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甲斐姬身上,柔和了些:「甲斐姬,你跟着他……他对你可好?」

甲斐姬一怔,随即低下头。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那张满是风尘的脸上格外显眼。

「回主公……夫君他……待我极好。」

织田信长笑了,笑声中没有揶揄,反而透着几分欣慰,「好,好。我这亲卫队长,终于也有了夫君了。」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伸手虚扶:「起来吧。你如今不是我的部下了,不必跪着说话。」

甲斐姬起身,眼眶有些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织田信长望着她,忽然道:「甲斐姬,我问你一件事。」

「主公请讲。」

「你从赤坂来,一路上可曾遇到可疑之人?」

甲斐姬心中一凛,仔细回想:「不曾。我专走小路,昼伏夜出,一路平安。」

「那就好。」织田信长点点头,神色却凝重起来,「甲斐姬,你可知道,斋藤义龙如今为何敢与我开战?」

甲斐姬摇头。

织田信长从案上取过另一封密信,递给她。甲斐姬展开,只见上面寥寥数语:

「武田信玄暗助斋藤,粮草已过信浓,三日内抵美浓。」

甲斐姬瞳孔一缩。

「武田信玄……」她喃喃道,「他若掺和进来……」

「我军必败。」织田信长替她说完,「斋藤义龙得武田粮草,便无后顾之忧,可全力攻我京都。届时奈良山即便伏兵得手,男山足利尊氏被攻破,可我织田家也守未必能守得住京都。」

甲斐姬抬头望他:「主公的意思是……」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案前,缓缓坐下。炭火映在他脸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此刻显得格外深沉。他沉默良久,才道:「我需要一个人,带鬼面组潜入甲斐,刺杀武田信玄……」

他没有说完。

甲斐姬却已明白。

「我去。」她道。

织田信长抬眼望她,「你说什麽?」

甲斐姬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主公,我去。」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应声。他只是望着她。

「甲斐姬,」他缓缓道,「你也知道,若论武力,我手下有的是人。泷川一益,佐久间信盛,丹羽长秀,森可成——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身手了得?我派他们去,也不是不行。」

甲斐姬静静听着。

「可是,」织田信长话锋一转,「泷川一益成名太久,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佐久间信盛刚猛有馀,机变不足。丹羽长秀要留守京都,森可成另有任务。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他们都不熟悉甲斐。」

甲斐姬心头一震。

「你不同。」织田信长续道,「你十二岁那年,就曾随我去过甲斐,在那里住过三个月。你还会说甲斐的方言。」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低头望着她:「更重要的是,你是女子。武田信玄的眼线再多,也不会太过注意一个行脚商人模样的女人。」

甲斐姬听着,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主公是要我……」

「扮成卖药的商人。」织田信长道,「武田信玄近年沉迷汉方医道,府中常招各地药商。你去甲斐,以卖药为名,混入府城,探明虚实,伺机干掉他!」

织田信长望着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甲斐姬一怔,抬眸望他。

织田信长已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挺直的背影。

「……是。」

甲斐姬退出广间,纸门轻轻掩上,泪水已经流了出来。

她站在廊下,想起七年前,他也是这样背对着她,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那时她十四岁,什麽都不懂,只知道拼命点头。

如今她已不是他的人。

可他还是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

甲斐姬深吸一口气,将令牌贴身收好,大步向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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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门内,明智光秀跪坐原处,久久不语。

炭火已渐弱,室内暗了几分。织田信长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夜色。

「主公当真信她?」明智光秀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她已是罗霄的人,此去甲斐,若一去不回……」

「光秀。」织田信长没有回头。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明智光秀一怔:「……十三年。」

「十三年。」织田信长重复了一遍,「十三年,你是觉得我没有识人的能力吗?」

明智光秀慌忙跪下颤声道:「大人!属下绝对没有此意啊!大人!」。

织田信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缓缓道:「甲斐姬,是我一生都可以信赖的女人。」

明智光秀低下头,不敢再言。

「至于陈宫……」织田信长缓缓道,「他是大才,可日后若与我为敌,我自会有办法除了他。但此刻......他是盟友,是救我织田家于危难的人!」

他抬眼望向明智光秀,目光如冰:「你若再提『除之』二字——」

明智光秀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属下……谨记!」

「走!随我进宫面见天皇!」织田信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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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七,寅时。

奈良山峡谷中的风像刀子。

李嗣业伏在战壕中,一动不动。他的胡须已结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旋即被寒风吹散。他就这样伏着,双腿早已麻木,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战壕是连夜挖的,沿着峡谷两侧山腰蜿蜒,深约五尺,宽可容两人并卧。壕顶以枯枝丶积雪覆盖,从上方望去,与山色浑然一体。陌刀队的士卒们就藏在这冰冷的土沟里,一个挨一个,像一具具冻僵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

李嗣业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士卒。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此刻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牙关发出极轻的「咯咯」声。

李嗣业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那后生抬头望他,眼中满是血丝。

「撑住。」李嗣业用极低的声音道,「天亮前……足利军就会来。」

后生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抖。

李嗣业收回手,望向峡谷入口。

那里,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是罗成。那少年裹着白袍,与雪色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地蹲在一块巨岩后,盯着峡谷外的官道。他已蹲了两个时辰,换成常人早该冻僵了,他却像一尊石像,连肩头的积雪都不曾抖落。

李嗣业望着那道瘦削的身影,心中暗暗赞叹。这少年尚未行冠礼,却有这般定力。他想起罗成临行前拍着胸脯说的那句话:「李将军放心,敌军主将于我而言,不过是些插标卖首之徒!」

这少年狂是狂了些,可他确实有狂的资本。

风更大了。

李嗣业抬头望了望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将峡谷盖得密不透风。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刺骨的寒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