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战前准备(1 / 2)

五骑踏着薄霜出城。马蹄裹布,蹄声沉闷如远雷,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向着东方官道疾驰而去。

罗霄策马在前,深青劲装外罩狼裘披风,腰佩宝剑「秋风落叶扫」。连日来有些睡眠不足,他眼窝微青,下颌已冒出淡淡的胡茬,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怀中那枚护身符贴着心口,随着马蹄起伏轻轻晃荡——甲斐姬此刻应已越过山城国境,正向京都疾驰。他不敢去想她路上可能遇到的凶险,只将那份担忧压进心底,压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养由基紧随其侧,那张巨大的柘桑弓横于鞍前,弓身在残月下泛着幽冷的光。只见他精神矍铄,不时纵马前出数百步探路,又折返复命。这是他跟随老主人罗义时养成的习惯——行军途中,主帅身边必须有人盯着前路与后路。

贾诩在罗霄右后方,青衫外披半旧深灰斗篷。他骑术不甚精,控缰的姿态略显生涩,腰背始终挺得笔直。自离赤坂,他便很少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前方渐亮的天际,偶尔抬手压一压被晨风吹起的鬓发。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偶尔转动时,如古井深处乍现的寒星。

张龙丶赵虎殿后。二人腰间鼓鼓囊囊,皆是渡海需用的银两丶乾粮丶火折,还有李时珍临行前给装好的各类丸散膏丹。赵虎怀里还揣着一包阿市今晨塞来的乾梅子,说是给几人路上解渴。他还记得阿市递过那包梅子时,眼眶红红的,显是刚哭过,只对罗霄说了句「罗霄哥……早去早回,阿市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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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里许,罗霄忽然勒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

赤坂城伏在晨霭中,城头火把已次第熄灭,只余几盏灯笼在箭楼上摇曳,如将熄未熄的孤星。

「少主。」贾诩轻声唤他,声音平缓如常,「吉野距此二百馀里,需行两日。新田大人盼少主如盼甘霖,我等早些赶路为宜。」

罗霄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五骑复行,没入官道尽头未散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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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四,申时末。

吉野城终于出现在暮色苍茫的山麓之间。

这座南朝重镇依吉野山而建,冬日里山峦褪尽红叶,只剩嶙峋枝干如墨笔勾勒,疏疏朗朗地刺向铅灰色天空。

城门前哨兵远远望见这一行风尘仆仆的骑士。为首那人披着狼裘,面容年轻,眉眼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哨兵盯着他辨认了片刻,正欲询问,张龙高声道:「快去通报新田义贞大人,就说我家主公罗霄来了!」那哨兵闻言脸色骤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门洞。

不到半盏茶工夫,城门轰然洞开。

当先那人甲胄在身,却未戴头盔,露出清瘦苍白的面容。他奔得太急,脚下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险些跌倒。

正是新田义贞。

「罗霄君——!」

新田义贞几乎是扑到罗霄马前。他握住罗霄双臂,力道之大,隔着厚厚的冬衣都能感到骨节被捏得生疼。他上下打量着罗霄,嘴唇翕动,那双曾挽强弓丶舞长刀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只哑声吐出几个字:「罗霄君……我的家眷......」

罗霄鼻头一酸。

数月前在吉野分别时,新田义贞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南朝柱石。那时他铠甲鋥亮,笑声如锺,拍着罗霄肩膀说「待你下次回来,我请你喝吉野最好的酒」。那时他鬓边尚无白发,眼下也无这般浓重的青黑。

「新田大人……」罗霄反握住他的手,触感枯瘦如柴,「你清减了许多。」

新田义贞没有答话,眼圈微红,他只点点头,良久,他松开手,侧身延客:「走,罗霄君!我们进城说话。」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着石板路往本丸行去。

道旁植着成排的樱树,此刻枝桠光秃,覆着薄雪。可以想见春来花满枝头的盛景——只是此刻无人有心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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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丸议事厅内,新田义贞摒退左右,只留其弟新田义显丶家臣熊野浩二陪侍。罗霄亦引贾诩丶养由基入座。纸门掩上,将廊下侍女的脚步声隔绝在外,厅内骤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

罗霄不再客套,将陈宫所定方略和盘托出。

他指着摊开的地图,从奈良山峡谷的地形,到李嗣业伏兵的位置;从罗成斩将的战法,到织田军佯退的时机;从新田军逼近男山的路线,到三路合围的时辰约定——每一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场尚未发生的战役已在他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新田义贞静静听着。

起初他只是沉默,渐渐地,那双黯淡多日的眼中开始有光聚拢。当罗霄讲到「足利尊氏若出,必入伏中」时,他霍然抬头,嘴唇动了动,似要击节赞叹。

但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他眼中的光芒又暗了下去,像一簇刚点燃便被风吹熄的烛火。

罗霄说完最后一字,合上地图,等着他开口。

新田义贞却迟迟不语。

他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结着厚茧,是数十年征战留下的印记。此刻它们静静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件被主人遗忘的旧兵器。

「……好计。」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陈宫先生真乃王佐之才。」

他抬起头,望向罗霄。

那目光里没有兴奋,没有激昂,只有一种罗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

「罗霄君,」新田义贞轻声道,「男山之战,只怕我不去了。」

厅内一静。

新田义显急道:「兄长!」

熊野浩二也猛然抬头:「大人!」

新田义贞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望着罗霄,眼中有一种近乎祈求的神色。

「我想去四国。」他说。

罗霄眉头紧锁:「新田大人……」

「你听我说。」新田义贞打断他,语速骤然加快,仿佛怕一停下来便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我母亲脚踝受过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得走不了路。内子本就体弱......里香也被掳了去,还有义兴和义宗...…」

他顿住,喉结剧烈滚动。

「这两月来,我每夜闭眼,便见他们被囚于暗室,不知饥寒,不知死活。我派了多批细作渡海打探,均无确切消息。只知道被长宗我部元亲囚于土佐一处城堡......」

他声音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罗霄沉默。

他望着新田义贞。这个曾在箱根丶镰仓丶无数次战场上九死一生的猛将,此刻佝偻着背,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枯树。他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目,那是这两个月才生出来的。

「新田大人。」罗霄轻声道,「你不能去四国。」

新田义贞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为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那里有我的母亲丶我的妻子丶爱妾丶我的儿子!罗霄兄,你此番愿为我如此赴险,难道我能安心坐守吉野,家眷被俘而无动于衷?!」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罗霄君!我要去四国!我要亲眼见到她们平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剧烈喘息着,像一匹困兽。

罗霄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静静望着新田义贞,等那阵激动过去。

炭火噼啪,映着满室凝滞的沉默。

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敢问新田大人,」贾诩搁下茶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人渡海赴四国,准备带多少兵马?」

新田义贞一怔:「这……自是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贾诩重复了一遍,「据我所知,大人目前手中可用之兵,最多不过两千」。

新田义贞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话。

贾诩没有等他回答。

「这些兵即便全带去,只怕那长宗我部氏也毫不惧怕。」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况且,这些兵马全部渡海的话,需船近百艘,筹备需月余,且动静之大,敌必已知晓而做足应对之策,而足利丶织田丶六角丶斋藤——四方也必皆知新田义贞弃男山丶弃畿内丶弃南朝柱石之责,只为救自家老母妻儿。」

他顿了顿。

「届时,足利尊氏可放手东进,织田信长两面受敌一战必败,楠木正成本就缺粮少兵,则孤军难支,只怕亦会遭灭顶之灾,届时,吉野一座空城,将会迎来何种结局,在下即便不说,新田大人想必也会非常清楚。」

他抬眼,第一次直视新田义贞。

「大人大举带兵渡海之日,便是吉野朝覆亡之时。」

新田义贞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

「更何况——」贾诩续道,声音依然平静如常,「大人以为,长宗我部氏为何囚而不杀?」

新田义贞喉结滚动:「……忌惮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