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贾诩轻轻点头,「彼忌惮者,是大人身在吉野丶手握精兵丶又有楠木大人及我家主公等一众亲朋随时可南下问罪之势。大人一日有南下之力,家眷便一日无虞。大人若此时仓促渡海,便是将屠刀亲手送到长宗我部氏刀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大人大举兴兵去四国之日,便是将老母妻儿送入死地之时。」
新田义贞颓然坐倒。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压得佝偻下去。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膝头,一动不动。
贾诩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茶汤已凉,他却不饮,只是捧着,像捧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厅内死寂。
唯闻炭火噼啪,还有新田义显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良久。
新田义贞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泪。他只是望着贾诩,声音颤抖中带着嘶哑:
「可.......先生……我若不去四国,谁去救我母亲丶我妻丶我儿?」
贾诩放下茶碗。
「我家少主去!」
新田义贞猛然转向罗霄。
罗霄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
「我去。」他道,「我与后醍醐天皇有旧,曾助他脱险;我又非南朝旧臣,明面上与各方势力皆无太多瓜葛。长宗我部氏对我,非但没有防备之心,或许还有拉拢之意。」
他顿了顿。
「此去四国,我以私人身份觐见天皇,顺便打探新田大人家眷是否确在土佐,如果可能,于情于理,我自当前去探望。能救则救,不能救则探明虚实,为日后渡海探查铺路。」
新田义贞望着他「……罗霄君。」他轻声道,「你......可知此去万分凶险?......何至于此?」
罗霄沉默片刻。
「乱世之中,能遇肝胆相照之人,不易。」他道,「我罗霄一向敬佩忠义之人,虽与新田大人相识不久,但已知新田大人乃罗某此生知己,此番遇到难处,罗某自当拼死相助。」
新田义贞闭上眼。
两行浊泪从眼角渗出,沿着憔悴的面颊滑落,滴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擦。
「罗霄君......」他嘴唇颤抖:「你们唐国有句古话——大恩不言谢」。
良久,「那我做什麽?」他睁开眼,声音已平稳了许多,「男山之战,我......我如今方寸已乱,无心统兵……」他说不下去。
罗霄看向贾诩。
贾诩似乎早就在等这个。
「新田大人不必忧虑,义显大人智勇双全,可独当一面,且大人麾下熊野浩二忠诚刚猛,此二人领兵,足可去男山。」
「那依先生......我......应该去哪?」新田义贞疑惑道。
贾诩微微一笑,淡淡道:「大人去摄津。」
贾诩伸手,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摄津国,堺港。
「此地乃天下第一港,商贾辐辏,各国细作云集。大人只需带百馀精兵,悄然潜入堺港,购买船只,每日派出水手,扮作渔民......」
贾诩顿了顿,忽然抬眼续道,「我家少主渡海归来,需有人接应。大人坐镇堺港,便是少主唯一后路。少主在四国无论成与不成,有大人接应,我军便无后顾之忧矣。」
他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接着说道:「至于男山之战,在下可说与令弟义显及浩二将军战时方略,依照陈宫先生已定之行事即可。我家少主及楠木大人也已派兵设下埋伏,织田信长亦会依计派精锐之师反杀,届时足利军必困于峡谷一败涂地,此战——大人不必亲临,胜算亦在九成以上。」
新田义贞久久不语。
他望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点——摄津堺港。又望向罗霄。再望向贾诩。
最后,他望向自己的弟弟。
新田义显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坚定。他从未独当一面,此刻却战意昂扬,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义显。」新田义贞轻声道。
「兄长。」
「男山之战,你可敢接?」
新田义显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
「义显......必不负兄长所托!」
新田义贞转向熊野浩二。
「浩二。」
「末将在!」熊野浩二亦叩首。
新田义贞望着他,「今日我命你离开吉野,随义显赴男山突袭足利尊氏,你可愿意?」
熊野浩二抬起头,眼眶微红。
「末将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新田义贞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窗。
窗外夜色已沉,吉野山的轮廓在靛蓝天幕下成为一道沉默的剪影。晚钟从山寺传来,悠长而苍凉,一声,两声,三声——是戌时了。
他没有回头。
「罗霄君......你渡海归来,我在堺港等你。」
他顿了顿。
「若你无法带回我母亲丶妻儿——」
他转过身,望着罗霄。
「你也一定要平安回来!」
罗霄起身,郑重抱拳。
....................................
腊月廿五,天色未明。
吉野城北门外,五骑已整装待发。
新田义贞送至城门。他没有再落泪,也没有再说那些沉甸甸的托付。他只是望着罗霄,良久,重重抱拳。
「罗霄君。」
「新田大人。」
「你此去四国——」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只化作三个字,「多保重。」
罗霄点头。
五骑绝尘,向南,向海。
晨风卷起新田义贞鬓边白发,如冬日枯草。他就那样立在城门下,望着那道渐缩渐小的身影,望着那串马蹄踏碎霜花扬起的雪尘,望着南方天际那片铅灰色的云。
...............................................
而在百里之外的奈良山峡谷,李嗣业的陌刀队已埋伏下来。战壕覆着枯枝积雪,与山色融为一体。士卒不敢生火,不敢言语,默默地啃着乾饭团,抓一把雪含在口中融了解渴,静静地望着峡谷狭长的天空,等待那个即将决战的时刻。罗成站在寒风中望着远方,一张英俊无比的面庞写满了自信和战意。
................................................
而赤坂城后山的坟茔前,阿市独自跪在雪地里,将一朵枯菊轻轻放在花夜钗的墓碑旁。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念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