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分兵三路(1 / 2)

深夜,赤坂城议事厅内,长桌上摊开一张畿内地图,牛皮纸边缘已磨损起毛,墨线标注的山川城池间,又用朱砂新添了数道箭头——那是陈宫方才讲解战略时一笔笔画下的。炭盆里的火渐弱,楠木正成添了几块新炭,火星「噼啪」炸起,映亮围坐众人凝重的脸。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吱作响。今夜无雪,天幕如墨,不见星月。

「——如此,可成三路并进之势。」

陈宫放下朱笔,指尖轻点地图上奈良山峡谷的位置。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厅堂内回荡:「李嗣业将军领二百陌刀队丶三百赤坂精锐,由小路潜行至奈良山峡谷埋伏,挖筑栖身战壕,以枯枝积雪覆余其上,昼伏夜出,不可举火。罗成将军为先锋,待足利军通过峡谷时,直接冲击其主将,力求斩杀而速胜。」

他移动手指,划向男山:「新田义贞大人需在约定之日——领兵逼近男山南麓,偃旗息鼓,距足利营寨不可太近,派出斥候严密监视足利军动向。待织田军佯装粮草不济丶回师尾张,穿过奈良山峡谷时……」

「足利尊氏必以为有机可乘,倾巢追击。」楠木正成接口,眼中精光闪动,「此人最恨织田信长。见其退兵,必定按捺不住,且其军也已困守男山两月,粮草将尽,士气低迷,唯此一战可破局。他必派主力尾随织田军追杀。」

「届时李将军与罗成伏兵尽出,断其归路;织田军则返身杀个回马枪;与此同时,新田大人趁男山空虚,一举破之。」陈宫缓缓道,「三面合围,足利军必溃。即便足利尊氏命大逃脱,男山一失,他也再无立足之地。」

许褚一拍大腿:「妙啊!这计策比俺老许直接冲阵强多了!」

典韦闷声道:「只是李将军和罗成小将军此去,需在冰天雪地中潜伏数日。峡谷风寒,夜间滴水成冰……」

李嗣业抱拳道:「请诸位将军放心。陌刀队随我征战经年,耐苦战丶忍饥寒,莫说几日,十日亦无惧。」他转向罗成,「只盼小将军若能击杀其主将,则足利军此战之后必一蹶不振!」

罗成挺胸道:「李将军放心,敌军主将于我而言,不过是些插标卖首之徒罢了!」顿了顿,又补一句,「那足利尊氏若来,我也定能顺手取其首级。」

楠木正成颔首:「斩将之功虽大,然其危险亦重逾千钧。小将军需牢记:足利军中多有见过你枪法之人,若你游刃有馀,可斩敌首,若事不可为,谨记破敌即可,切不可以身涉险。」

罗成敛了笑意,昂首正色道:「楠木大人不必担忧,我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耳!」

甲斐姬拉了拉罗成胳膊:「你这小子怎麽总是这样!记住!不可贪功!」

罗成回头笑着道:「嫂嫂不必担心!成自有分寸!」

「既如此,李将军与罗成将军明日黎明出发。」陈宫道,「兵贵神速,今夜便要整备完毕。切记:沿途若遇斋藤家细作,宁可绕行,不可暴露行踪。」

二人领命而去。

楠木正成转向罗霄,面色郑重:「贤弟,新田义贞大人处……需遣人亲往联络。此计成败,系于三军协同,若有一处失期,满盘皆输。」他顿了顿,「新田大人性情刚烈,又兼家眷被掳,必心急如焚,我恐其心急而冒进,一心只想去四国救其家眷,只怕寻常信使,未必能劝得动他。」

罗霄缓缓点头:「大哥所言极是,弟亦有此顾虑,因此,我觉得我去最合适。」

厅内一静。

「主公!」许褚急道,「你刚从虎口脱险,又要涉险?俺老许不放心!」

罗霄抬手止住他:「正因我刚刚历劫归来,才更知家眷被掳之痛丶孤军奋战之艰。新田大人与我素有旧谊,我去劝他,比旁人更有分量。」他顿了顿,「况且,我此番不止送信,还打算渡海赴四国,面见后醍醐天皇。」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陈宫却缓缓颔首:「主公此议……甚妥。」他轻捋短髯,「后醍醐天皇困居四国,南朝群龙无首。新田大人虽有救驾之心,然他乃南朝重臣,长宗我部氏必对其严加防范。主公则不同——主公非南朝旧臣,与各方无涉,又曾救驾有功。由主公出面觐见天皇,不卑不亢,反倒容易探明虚实。」

楠木正成沉吟道:「贤弟意思是,此去试探长宗我部氏底细?若对方果真是友,为何囚禁新田家眷?若对方是敌,又为何只囚不杀?」他顿了顿,「贤弟也想藉机设法营救新田大人母亲丶妻妾及二子,是不是?只要其家眷脱险,新田大人便不再受制于人,我军也多了位强援。」

「正是此意。」罗霄点头道,「我欲带张龙丶赵虎同行。此二人机警忠勇,足以护卫。」

张龙赵虎当即起身,单膝跪地:「愿随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旁的许褚听罢急得直搓手:「主公!主公因何不带俺去!?四国那帮蛮子……」

典韦也在一旁点头道:「是啊,主公!带我去吧!」

「仲康!恶来!」罗霄看了他俩一眼,「赤坂需要你们!陌刀队出征之后,城中精锐半数在外,若斋藤或六角趁虚来袭,有你二人助楠木大人守城,我军方可立于不败之地啊!」

许褚乃勇将,并非莽夫,听罢张了张嘴,颓然低头:「……好!俺老许继续守吧。」

典韦思索后抱拳道:「请主公放心,城在人在!」

罗霄拍了拍许褚和典韦肩膀。这二将自他召唤以来,忠心耿耿,如臂使指。此去四国千里波涛,他何尝不想带猛将同行?只是赤坂更需猛将坐镇。

况且……王彦章至今未归。若敌军趁势来袭,单靠楠木正成一人恐怕真是难以应对。

他压下心头隐忧,转向陈宫:「公台,新田大人处我去,男山战局由正成兄统一协调运筹帷幄,可织田信长那边……」

「需遣一人亲往京都送信。」陈宫道。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此人需满足三要。其一,武艺高强,能于乱军之中穿越敌境。斋藤义龙既已与织田开战,必在要道广布忍者,寻常信使难逃截杀。」

「其二,身份贵重,能得织田信长信任。此计环环相扣,牵涉三军协同,若织田信长不信丶不用丶不依约而行,则前功尽弃。送信之人,须是他信得过者。」

「其三,通晓军略,能解此计精要。若只递书信,织田信长览罢或仍有疑虑;若遣一知兵之人当面解说,他方敢押上全军。」

厅内众人沉默思索。

忽然,甲斐姬豁然起身。

她今夜未着甲胄,只一身深蓝小袖,长发简绾。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出鞘之刃。

「我去!」

罗霄猛然转头。

甲斐姬没有看他,只是静静望着陈宫:「先生,织田大人于我,有养育之恩丶授艺之德。我自幼追随,知他性情,明他好恶,更知他用兵习惯。此计精要,我能解说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深潭之水:「且,我任其亲卫队长多年,熟知京都至奈良山一带所有小路暗道。纵有忍者追踪,亦难奈我何。」

陈宫与楠木正成交换了一个眼神。

「……夫人确是最佳人选。」陈宫缓缓道,「只是此去,需穿过斋藤军防区,沿途凶险。夫人虽勇,终是孤身……」

「我胯下良驹可日奔七百里」甲斐姬道,「不走官道,虽会慢些,但安全,且三日内必达京都。」

她终于转向罗霄。

四目相对。

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里,此刻漾着罕见的柔光。她轻声道:「夫君……我去去便回。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

罗霄喉结滚动,竟说不出话。

楠木正成轻咳一声:「万万不可!太危险了!此事……容后再议。还是先定新田大人处人选。」

「不必再议。」罗霄站起身温情的看着甲斐姬「娘子说的对!我送娘子」。

他握住甲斐姬的手,触感冰凉。她的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反握住他。

两人并肩步出议事厅,身后纸门轻轻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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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赤坂城西门。

雪已停,月出云隙。清辉如霜,洒在积雪的城墙上,映出冷硬的光泽。甲斐姬已整装待发。

她换上那副银白铠甲——织田信长所赠。甲片在月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坚不可摧。腰间佩着那柄宝刀,刀鞘上的飞雀纹在暗处隐隐生辉。

罗霄为她系紧胸甲的束带。指尖触及冰冷的金属,却能感到铠甲下温热的躯体。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绳结都系牢——似乎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夫君。」甲斐姬轻声唤他。

罗霄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脸颊上新添的一道浅疤——那是清洲火海中,护着阿市穿过坍塌廊道时,被落下的燃木灼伤的。伤口已结痂,却留下淡粉色的痕迹。

「此去最多半月。」她说,「待破了足利军,我便回来。」

罗霄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闭上眼,感受她掌心温度。

「……娘子。」他声音低哑,「你知我,从不拦你做应做之事。但此去……」

「我懂。」甲斐姬轻声道,「夫君不必为我担心。」

罗霄睁眼,望着她。月光下,她的眉眼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婉。他想起美浓那夜,她破门而入救他;想起逃亡路上,她护着阿市策马狂奔;想起铃鹿关前,她三叩首拜别织田信长时滚落的泪珠。

这个女子,英姿飒爽的外表下,有着一颗至情至义的心。

「我等你。」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你若迟一日回,我便去寻你!」

甲斐姬微笑着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罗霄掌心。那是一枚小小的护身符,粗布缝制,绣着歪歪扭扭的「武运长久」四字——针脚拙稚,墨迹已有些褪色。

「这个……你留着。」她别过脸,耳根微红,「我武艺高,用不着。不像你!记住!打不过的时候就跑快点!别傻乎乎的玩命!」

罗霄握紧护身符,布料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他将她拥入怀中,铠甲冰凉,却能感到她心跳如擂鼓。

「一定要早点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

甲斐姬用力点头,推开他时,眼中已有水光。但她迅速转身,披风扬起,大步走向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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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斐姬没有回头,马蹄踏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罗霄立在城门下,望着那抹银白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墨色山峦。寒风卷起积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握紧掌中护身符,指尖抠进了肉里。

良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阿市裹着厚厚披风,悄立廊下。她不知来了多久,眼中噙着泪,却强忍着没落下。月光映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如霜雪落满枝头。

「罗霄哥……」她轻声道,「甲斐姐姐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罗霄转身,看着她。少女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站得笔直。他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为甲斐姬的决绝,为阿市的体贴,为这乱世中每一个不得不坚强的女子。

「你怎麽出来了?」他走过去,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我不是让你和千代不要出门吗?夜寒,小心着凉……」

阿市握住他的手。她指尖冰凉,却握得很紧。

「罗霄哥,你也要走了,是不是?」她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陈先生说你要去见新田大人,还要渡海去四国……也要很久,是不是?」

罗霄沉默片刻,点头:「是。」

阿市的泪水无声滑落。她咬着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罗霄轻轻揽过她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阿市。」他低声道,「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我怕。」阿市声音细若蚊蚋,「母亲走了,甲斐姐姐走了,你也要走。我怕……怕你也不回来了。像母亲那样抛下我……」

她说不下去,肩头颤抖。

罗霄心如刀绞。他将她抱得更紧,却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少女在短短数日内失去母亲,失去家园,如今又要目送未婚夫远行——她才十六岁。

良久.........................

「罗霄哥。」阿市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你……你要了我吧。」

罗霄一怔。

「我害怕。」阿市抓住他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怕你此去,万一……万一回不来。我怕我等不到大婚那日。我……我想把一切都给你。现在,今夜。」

她脸颊绯红,泪痕未乾,眼中却有一种决绝的光。那不是少女的冲动,而是一个在乱世中失去太多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丝温暖的本能。

罗霄凝视着她。

良久,他轻轻摇头。

「阿市,」他声音低柔,「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正因明白,才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