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换帅
乾符四年,正月十五,代州,雁门关外。
大雪堆积得三尺厚,大清早,雁门关的守城卒们推开了城门,大风呼啸着,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所有人的脸都冻得生疼。
忽然中,城外的呼啸的寒风中,隐约传来踩雪的声音。
「嘎吱————。」
「嘎吱————。」
还有一阵阵马的嘶鸣声。
本来还有点哈欠的守门卒们,一听到这个动静,一下子就惊醒了,纷纷抽弓拔刀,死死盯着远处的浓雾。
雾中声音自远而近,逐渐清晰,接着他们就看到了一副骇出魂魄的景象。
只见漫天雪花中,一匹瘦马艰难地在雪地中跋涉,而马上一人已然昏倒,其状极惨。
只见他的双手皆断,浑身血污,只是趴在瘦马上一颠一颠的出现在了众守门卒们面前。
当这些人大着胆子怯过去时,却发现这位奄奄一息的骑士,正是半月前出关的昭义牙将。
这一刻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前线败了!」
此刻,在那漫天大雪下,无数的河东丶昭义二军溃兵正蜂拥溃向雁门关,而在他们的身后,大胜的沙陀军正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乾符三年的冬十月,朝廷诏昭义节度使李钧,幽州节度使李可举与吐谷浑酋长赫连铎丶白义诚丶沙陀酋长安庆丶萨葛酋长米海万合兵讨李国昌父子于蔚州。
十一月,甲午,岢岚军翻城应沙陀。
丁未,以河东宣慰使崔季康为河东节度丶代北行营招讨使。
沙陀攻石州,庚戌,崔季康救之。
十二月,崔季康及昭义节度使李钧与李克用战于洪谷,两镇兵败,钧战死。
——
昭义兵还至代州,士卒剽掠,代州民杀之殆尽,馀众自鸦鸣谷走归上党。
乾符四年二月,沙陀军突破雁门关,寇忻丶代。
唐廷形势急转直下!
乾符四年,二月初八。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暖阁。
外面漫天大雪,暖阁地下陶管传来细微的水流声,热气透过青砖漫上室内。
阁角青铜熏炉燃着银霜炭,淡白烟气从镂空纹盖中飘出,混着墙内花椒的暖香,让阁内暖得像初春三月。
此时,小皇帝和田令孜两人正小规模的召见公卿大臣,讨论的正是代北沙陀人的战事。
小皇帝高踞御座,脸上的青涩已经褪去,这两年的草军战乱让他成熟的很快。
——
作为权力的至高者,他天生就会使用权力,也越发熟稔和成熟。
在他的旁边,神策军左中尉兼枢密使田令孜正在低头翻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摺;枢密使杨复恭立于皇帝右侧,小心地瞄着奏摺。
另外还有中书门下卢携丶郑畋丶翰林承旨萧遘丶兵部侍郎裴澈丶中书舍人韦昭度持笏站立暖阁外的紫宸殿东阶。
阁门半掩,陶管地暖的热气从门缝溢出,虽立阶上,却无严寒之感。
此时,兵部侍郎裴澈正手持象牙笏板,站在暖阁外,声音沉稳地向御座上的小皇帝汇报着代北的最新军情:「陛下,如今虽已开春,但北地尤寒。沙陀叛军前番攻陷遮虏军,又分兵进击宁武及岢岚军,兵锋虽锐,但不敌朔风苦寒。以臣愚见揣度,叛军经过前番的一轮猛烈进击,士马皆已疲顿,此时应无再度大举南下寇边之力————」
「而前番朝廷紧急徵调的幽州节度使李可举丶吐谷浑酋长赫连铎丶蔚州刺史白义诚,以及沙陀别部酋长安庆丶萨葛部酋长米海万等人,皆已率部抵达前线。」
「据报,前番交战,各部皆有斩获。有司衙署,正在加紧核查战功,以定封赏。」
忽然,御座之上,一直沉默聆听的小皇帝,疑惑地插过话来,不解道:「哈?裴爱卿,你等等————」
他从御座上微微探出身子,问道:「那个安庆,既是沙陀酋长,那如今在代北作乱的李国昌,又是什麽?」
「这萨葛酋长,又是哪一路的人马?朕怎麽听着,这北边的部族,名目如此繁多,有甚强兵?」
小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在场的一众大臣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久居深宫的少年天子,对于帝国西北边疆那错综复杂的部落构成,几乎是一无所知。
不过众朝臣的内心却是欣喜的,因为这是小皇帝第一次主动绕过田令孜,直接询问朝政。
所以此刻,中书门下卢携打眼瞧了下田令孜,可却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而裴澈则不管那麽多,连忙躬身,暗自欣喜。
同时也在心中组织着措辞,打算为小皇帝详尽的解释一番,顺便为陛下做基本的政治启蒙。
裴澈组织片刻,就开始说道:「回陛下,此事说来话长,容臣为陛下细细分说。」
裴澈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我大唐北部边疆,自古以来,便是各族杂居交融之地。」
「除了那些前代就出名的巨族,如回纥丶吐蕃,以及如今心腹大患的沙陀之外,还盘踞着许多势力相对较弱,却同样不可小觑的部族,臣刚刚说的几家都是如此。」
「而陛下所问的第一个部落,沙陀,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如今作乱的李国昌丶李克用父子,乃是沙陀朱邪氏一脉。但沙陀部族庞大,其中尚有许多小的分支部落,各有酋长。」
「这个安庆,便是其中一支别部的酋长。他与李国昌素有嫌隙,故而在此次叛乱之中,选择归顺朝廷,为我所用。这便是所谓的以夷制夷」之策。」
「当然,这也是这些中小部落的生存之道,这些人要想获得此前的独立性,必须保持河东和代北的平衡,不能使其中一个部落独大,不然他们也要面临被兼并的结局。」
见小皇帝点头,明白了这个权力制衡的道理,裴澈暗自高兴,又继续解释道:「至于那萨葛酋长米海万,其族属,则更为复杂。」
「若要说清此事,便不得不提及我大唐在河东乃至整个代北地区,所面临的两个极为特殊的族群,九姓胡与六州胡。」
这两个词是小皇帝第一次听说的,不免好奇就重复了一遍:「九姓胡与六州胡?」
不得不说作为河东望族的裴家子弟,裴澈对于代北边疆的族属和势力分布真算是朝廷中的专家了,小皇帝算是问对人了。
见小皇帝听得愈发好奇,裴澈朗声道:「陛下圣明。所谓九姓」,在不同时期,其指代的对象亦有所不同。」
「以往所言九姓胡」之说,乃指葱岭以西的粟特人,也称昭武九姓」,以康丶安丶曹丶石等为姓。」
「他们多以经商为生,散居于我大唐西北各地,我长安也尤其多。」
「但如今在河东一带,对我边防造成影响的九姓」,则更多的是指铁勒九姓」。」
「铁勒,本是匈奴别种,部族繁多,如契芯丶回纥丶仆骨丶同罗等等。」
「自前代以来,这些部族便陆续南迁,归附我朝。朝廷将他们安置于陇右丶
关内和河东三道的北部地区。」
「其中,迁入我河东道的,便有同罗丶拔曳固等实力较强的部落。他们都是开元初年以后,陆续内附的,如今就散居太原以北。」
一口气说了这麽多,裴澈担心自己说的密了,还缓了一下去看小皇帝,却见陛下听得专注,明显是听进去了,心中不禁感慨:「陛下圣质天授,是个聪慧的,可惜为田令孜所误,将精力用在了马球。」
「哎————。」
裴澈顿了顿,不想这些无奈的,便继续道:「这些铁勒部族,勇武好斗,构成了我河东边防一股非常重要的力量。」
「当朝廷管理有方,太原大治之时,他们便会听命于太原尹,为我朝护卫边疆,甚至协助平定内乱。但若边防稍有松懈,他们也时常会劫掠地方,成为祸患。」
「所以历代河东节度使的人选都要慎之又慎,不然很容易致诸胡生乱。」
小皇帝将最后一句话记在了心里,又追问:「那六州胡呢?」
裴澈又躬身行礼,唱道:「陛下圣明,这六州胡,其含义也同样复杂。」
「其一,可指河曲六州」,即丰丶胜丶灵丶夏丶朔丶代等州,那里曾是突厥降人主要的聚居地,也被称为突厥六州胡」。」
「其二,它也指的是粟特六州胡。」
「调露元年,朝廷为安置归附的粟特人,曾在灵州丶夏州之南境,设置了鲁丶丽丶塞丶含丶依丶契六州,粟特诸胡就安置在此六州。」
「这些人在开元九年就曾大规模造反过。当时朝廷调发朔方丶陇右丶河东之军才平叛了。
「而现在沙陀人叛乱,这些六州粟特胡就多有响应的。」
听到这里,小皇帝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着:「如卿所说,西北一片有铁勒九姓,突厥九姓,然后又有粟特六州胡?这得多少人啊?」
裴澈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回纥内九姓丶回纥外九姓。像葛萨部就是回鹘内九姓的;当年随安禄山造反的同罗部,就是回纥外九姓的。」
小皇帝听得咋舌,抿着嘴,说了这样一句话:「这都是朕的祖宗们给朕留下的?朕可以将这些人都赶出去吗?」
一句话把众人干沉默了。
旁边的中书门下郑畋见裴澈说的有点适得其反了,连忙持笏出列补充道:「陛下勿忧,西北部落虽多,但大部分还是都尊奉我唐的。此时吐谷浑酋长赫连铎丶白义诚丶沙陀酋长安庆丶萨葛酋长米海万,还有振武节度使契苾璋所在的契苾部皆是这般忠心我唐的番部。」
可小皇帝听了这话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反而直接站了起来,说道:「朕能不忧吗?那沙陀部以前不忠吗?可一旦立功受赏,这反骨就来了。甚至朕听说,再往前回鹘部也忠,可后来不也成了祸害吗?」
「而今日之吐谷浑丶萨葛丶契苾,焉知不是昨日之回鹘丶沙陀?」
「不行,靠这些人不行,太原那边有哪些部队在。」
此时小皇帝不知道,他这一番话让在场这些朝臣们的内心是多麽惊愕。
没想到陛下竟然有这样的见识,这真是我唐的福德啊,如郑畋这样的儒臣,这会都快老泪纵横了。
那边裴澈也好不到哪里,振奋回道:「陛下,目前河东除了本管部队,有昭义节度使李钧的昭义兵丶诸葛爽的汝州兵丶鹿晏弘的忠武军,还有河中兵丶河阳兵,兵力在四万上下。」
这个时候,一直不吱声的田令孜忽然说了一句话:「河东为我唐北都,战守之具都很完备,再加上本地的诸番丶城傍丶土团,戍兵,这些杂七杂八加在一起,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所以河东不缺精兵,但就是这帅嘛,本中尉看着有点德不配位!」
田令孜一说这个,小皇帝马上应声:「确实,刚刚裴卿也说了,这河东节度使关系利害,不是等闲人能为之的。」
「而那个崔季康是此前的河东宣慰使,能懂什麽武事?上任这麽久也没个捷报过来,朕看这人就很等闲嘛!」
「不行,换了他!」
这话一出,小皇帝旁边站立着的杨复恭脸色很不好看,因为这个崔季康就是他的人。
但如今陛下已经说出口了,他也不好再说什麽,只是已经对这一次的暖阁小会充满了警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