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极就静静地听着刘备慷慨激昂的陈词,待其语毕,殿内只剩下刘备粗重的喘息声时,他才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与其年龄不符的淡然与……疏离。
「骁骑校尉之心,朕已知之。」刘极的声音清越,不疾不徐,「然,骁骑校尉所言,未免有失偏颇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刘备身上,仿佛能穿透那层悲愤的外表,直抵其内心:「九千岁自入仕以来,为大汉立下何等功勋?平定黄巾之乱,挽狂澜于既倒;北击草原诸族,收服西域,令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此等功业,堪比卫霍,光耀史册。若无九千岁,这北疆万里,恐怕早已是异族铁蹄践踏之地,洛阳是否尚存,亦未可知。」
刘备猛地抬头,急声道:「陛下!功是功,过是过!功高岂可盖主?岂能因此便行僭越之事,动摇国本?!」
刘极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骁骑校尉可知,如今之天下,是何光景?两帝并立,政令不出宫门;关东诸侯,孙坚丶袁绍丶曹操之辈,哪个不是拥兵自重,视朝廷如无物?汉室威严,早已扫地。诸侯混战,百姓流离,此乃朕与先帝之过耶?乃时势使然!」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不属于少年的沉凝:「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策。昔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祖皇帝为联合诸侯,共抗暴秦,亦曾封韩信丶彭越等异姓为王。可见,权宜之计,古已有之。」
刘备闻言,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极:「陛下!您……您怎能将今日之局,与高祖之时相提并论?高祖封王,乃是为了灭秦兴汉!而张世豪此举,分明是……分明是……」
他想说「篡汉自立」,但话到嘴边,看着刘极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终究没敢说出口。
刘极却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轻轻一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骁骑校尉,今日之天下,与秦末乱世,有何不同?诸侯割据,纲常沦丧,黎民涂炭。九千岁于北地立国『燕』,建元『武德』,在朕看来,并非悖逆,而是破局之良策!以此凝聚北地人心,整合幽丶并丶冀三州之力,方可形成一股足以震慑不臣丶安定天下的力量。待扫平群雄,廓清寰宇,天下重归一统,届时,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如今拘泥于祖制虚名,而坐视天下崩坏,岂非因小失大?」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张世豪的僭越行为硬生生掰成了「权宜之计」丶「破局良策」,听得刘备目瞪口呆,浑身发冷。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什么,却发现面对这位少年天子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自己那一腔忠于汉室的热血,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明白了,眼前的少年天子,绝非他想像中那个被权臣操控丶幽居深宫的可怜傀儡。对方的心思之深沉,对时局认知之透彻,远超出他的预料。更可能的是……天子内心,早已认同了张世野的道路!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刘备。他对幽州朝廷最后一丝希望,熄灭了。
甚至,刘备看着刘极那与张世豪愈加相像的模样,心中更是震动!
「陛下……圣意已决,臣……无话可说。」刘备垂首,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对着刘极,再次深深一拜,「臣……告退。」
看着刘备那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丶步履蹒跚离去的背影,刘极脸上那抹淡然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论语》上,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良久,他轻轻唤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