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废版在墙角靠了三天。
崔老刀没有动它们。每天早上坐到工作台前,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两块版子,第一块裂了一道,第二块裂了三道。裂缝在潮气里继续往深处走,木纤维断口从浅黄变成褐色。他不看它们,也不挪走。
三天里刻了六块帐本版子。酒坊的流水,布铺的进销,漕运码头的货单。每一块都和从前一样,入木一分,刀口乾净。余师傅路过时嘴里啧啧两声,说老崔这几天手艺稳得邪门。他不知道崔老刀在用刻帐本压住手,手不能停,停了就会去想那块版子。
楚小嵩觉得不对。师傅刻帐本从来不空刻,拿到底样直接下刀。那种稳是家常的稳,刻了几十万个字之后刀自己知道往哪走。刻三角图那两夜,每一刀都要先在版子上方悬空走一遍,手腕转的角度丶入木的深浅全试过了才下刃,那种小心是把每一刀都当成第一刀。现在师傅又回到了「从不空刻」的状态,刀声和从前一模一样。楚小嵩在旁边看了三天,总觉得师傅把什么东西憋在刀底下没放出来。他不是猜的,是听出来的。磨刀时师傅跟他说过:一个人心里有事,刀上就有事,心里急刀就快,心里沉刀就重,心里空刀就飘。这三天师傅的刀不快不重不飘,是另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太稳了,稳到每一刀的间距都完全一样,像连呼吸都被掐着表。这不是放心,这是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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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块货单版子交走。崔老刀把刻刀往工具箱里一搁,走到墙角把那两块废版拿起来放在工作台上。两块都是第七层出的问题,第一块刻歪了最后一个「1」,第二块在第五个数字上刻深了一刀。裂缝从不同位置往上蔓延,都在第三层分了叉。他把两块版子正面朝外背靠背叠好,拿过两根麻绳,剪了两段等长的,在版子上绕了两圈,用力一勒,版子被捆得死紧,裂缝在麻绳的压力下没再往深里走。捆完放在桌腿边靠着。不放到废版堆里。留着。
楚小嵩在一旁扫地,眼睛一直在师傅手上。他看见师傅捆版子时嘴里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但没出声。
天黑后别的匠人走了。对岸酒楼挂起灯笼,琵琶声隔着蔡河飘过来。崔老刀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没有版子,没有底样,没有刻刀。他把那两块捆在一起的废版从桌腿边拿起来放在膝上。手按在麻绳上,绳子勒进掌心,他慢慢收拢手指,不说话,就坐着。
然后叹了一口气。
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悲叹,悲叹会拉长,会颤,会在末尾往下坠。这声叹息没有往下坠,从喉咙里出来就断了,像一声被掐断的咳嗽。他的手还按在废版上,指节发白。是一个手艺人承认:这个东西比我手艺更难。不是认输,认输的人不会把废版捆好留在脚边,认输的人会扔进废版堆里再也不看。他没有扔,但他知道,期待不在他够得着的范围里。手能管住刀,管不住期待。
这声叹息很轻。但在空荡荡的书坊里,比刻刀敲在版子上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