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之利,通商之权。”交由信鸽带走。西南战局因此出现转机,度莫态度重新坚定。沈照野送回一件战利品,从永墉监军太监处缴获的《坤舆万国全图》摹本,极为精细,尤以西南、南海标注详尽。图中夹着一片金箔压制的菩提叶,叶脉上用细刀刻了极小一行字:“见山河之大,方知想你之切。”
元和二十一年,七月,鄱阳湖口,水寨,李昶在此与南淮水师一位不得志的将领密会,以澹州未来三成海贸利税,换得水师对粮船北上的视而不见。临别时,湖上骤起风暴,巨浪拍岸。他于摇晃的船舱中镇定书写给沈照野的回信,笔迹未乱。西南此时正值酷暑,疫病流行。沈照野信中不提苦战,只写山涧如何清凉,菌子何其鲜美,并送来一筐用湿苔藓仔细包裹的菌子,以及一名在战乱中救下的、祖传治疗瘴疠的苗医。苗医性格孤拐,却对李昶周身药气颇感兴趣,嘀咕着留下了。
元和二十一年,九月,金陵,秦淮河畔某处不起眼的茶楼,李昶在此偶遇致仕的前户部侍郎。两人对弈三局,言谈间,前侍郎偶然提及永墉押往西南的一批军饷路线。当夜,那批军饷于鄱阳湖水域被水匪劫走,账目做得干干净净。西南战场,沈照野利用这笔意外之财,大肆收买杨赛部下,动摇其军心。随后的战报中,沈照野附上了一块通透如冰的翡翠原石,仅粗粗打磨,天然形状竟似一只蜷睡的猫,并附言:“像明月奴那胖子。此石生于极险之渊,取之不易,抵十只肥猫。”
元和二十一年,冬,返回澹州的船上,夜泊塘江口,海天皆墨,潮声如雷。李昶披氅独立船头,听顾彦章汇报,经一年半经营,一条连接澹州、江南、西南,并可由海路直至北疆的商路与情报线已初步成型。西南最终战报亦至,沈照野与周容、韩厉合兵,于腊尔山设伏,大破永墉与杨赛联军,杨赛授首,永墉残部退守出省要道。西南大局已定。随最终捷报同来的,是一个硕大木箱。箱中无金银珠宝,只有数十卷沿途搜罗的地方志、农书、医典,以及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种子、矿石。附信极简:“不出一月,此役终了。等我回来,阿昶。”
元和二十二年,暮春,泸州。
裴府的花园新移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慵懒压在枝头。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残香。李昶却无暇赏看,他坐在临水的敞轩里,面前摊着几卷刚送来的江南春赋税账目,众幕僚分坐两侧,低声商议着澹州船队北上辽东的航线与护航事宜。
急促的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那声音又快又重,毫不掩饰焦灼,碾碎满庭静谧。
“殿下,西南八百里加急!”
李昶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在账册边缘泅开小小的污迹。他抬眼,目光落在那铜管鲜红得刺眼的火漆上:“念。”
顾彦章与裴颂声也停了话头,神色肃然。
报信的幕僚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用尽量清晰的声音开始诵读:“元和二十二年四月初七,我军于落鹰涧东北三十里处,与永墉残部及依附其的滚石寨悍匪遭遇。贼众据险而守,于两侧崖壁预设滚木礌石、火油陷阱,我军前锋……”
战报很长,很详细。
详细到近乎琐碎地描述了战场的地形,落鹰涧如何险峻,涧底乱石如何嶙峋,仅有一条狭窄的栈道可以通过。描述了敌军的部署,滚石寨匪徒如何熟悉地形,利用山洞和密林藏匿,永墉军残余的弩机又如何占据了几个关键的高地。描述了我军的应对,周容将军如何分兵佯攻,吸引正面火力;韩厉将军如何率精锐攀援峭壁,试图从侧翼迂回;描述了几次小规模的接触、试探、佯退与反扑……
敞轩里只有幕僚的声音。
李昶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时,余光落在轩外水面上,几片海棠花瓣打着旋儿飘落,触水无声。
战报还在继续,开始描述那天的天气,午后忽然转阴,山风很大,卷起了砂石。说我军一位斥候如何冒死探明了崖顶一处隐藏的火油窖,以及周容将军当即决定派一队死士攀崖,试图在总攻前破坏这些威胁。
“……死士小队行动极为隐秘,成功接近崖顶。然在清除外围哨卡时,不慎触动了匪徒预设的连环警铃。”幕僚继续道,“贼众惊觉,立刻引燃了靠近栈道一端的火油……”
战报一一秉明,火焰如何沿着泼洒的火油线瞬间蔓延,点燃了堆放在崖边的干柴与部分火药。轰然的爆炸声如何撕裂了山谷的宁静,碎石和着燃烧的木头如雨般砸向正在栈道上准备进攻的部队。浓烟如何遮蔽了视线,山风如何将火势吹向更深处。
幕僚的语速越来越慢,详细说了爆炸的规模,说了造成的混乱,说了周容将军如何当机立断下令后撤、疏散,说了韩厉将军如何带人冒着落石和烈焰去搜救伤员。
说了很多,很多。
关于伤亡的初步估算,关于器械的损失,关于后续的处置,关于对敌军动向的重新判断。
他说了整整一刻钟。
却始终,没有提到李昶想听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