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疑问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为了布这一场跨越数十年的局,究竟牺牲了多少?
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某地民乱,平之,不是奏章里冰冷的疫病死者若干,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一座座曾经烟火鼎盛的城池,一项项维系国本的产业。
崖州,十九年前。那不仅仅是顾彦章父亲蒙冤而死,不仅仅是一个清廉知州的陨落,那是一场真真切切、席卷全城的疫病与大火。顾彦章曾隐忍提及,疫起时封锁消息,待不可控时已尸横遍野,最后幸存者十不存一,被尽数驱离,整座城付之一炬,焦土之下,或许埋藏着南方重要港口的控制之权,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秘辛。那场火,烧掉的何止是屋舍街衢?烧掉的是数万黎庶的家园与性命,是一地数代的积累与记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倚靠?无人再问。史册上或许只余崖州大疫,城毁,寥寥数字。
茶河城,八年前,他亲身经历过的炼狱。起初只是零星病患,迅速蔓延成无法遏制的身死潮涌。杨在溪判定是人为投放疫鼠。为何?为了地下的铁矿。为了让一座城合情合理地空出来,好让某些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独占那黑色的资材。于是,满城百姓成了代价。他亲眼见过的那些绝望的面孔,听过的哀嚎与哭泣,抬出去的一具具草席包裹的尸身,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是茶河城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平民。他们的生死,在某些人眼中,不过是清空场地、掩人耳目的必要步骤,与清除矿脉上的杂草无异。
江州织造局的大火,青州盐场的海啸,西南兵器作坊的山崩。 这些地方,曾是多少工匠、盐户、军户赖以生存的根基?一场意外,轰然倒塌,成千上万的匠人失去生计,熟练的技艺可能就此断绝,关乎国计民生的生产骤然停滞。然后,这些关键产业便悄无声息地易手或消失,流入未知的地方。那些流离失所的工匠家庭,那些断了活路的盐工,他们的悲苦与挣扎,在宏大的布局面前,轻如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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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漕弊案,那些倒卖的粮米,是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城时望眼欲穿的活命之物,虚报的损耗,是户部库银无声的流失,层层盘剥,压垮的是运河沿岸无数靠水吃饭的船工、纤夫、小商贩。每一次漂没,底下是多少人家破人亡的血泪?
更不必说北疆这八年的烽火,乌纥的刀箭,大胤无数埋骨野狐岭、落鹰堡,连名字都未必留下的士卒。他们的牺牲,保家卫国固然是其本分,但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后方粮饷不继、兵甲粗劣、乃至情报可能被有意泄露而导致的伤亡?北疆将士的命,是否也成了消耗旧朝元气,转移朝野视向,甚至为某些交易增添筹码的棋子?
千灯节的满城欢庆下,埋藏的火药,若非沈平远警觉,王知节等人行动迅速,那将是一场何等惨烈的、针对皇室与使团的屠杀?届时,朱雀桥下血流成河,永墉城瞬间大乱,谁又是受益者?为了制造混乱,为了搅动局势,不惜以万千无辜百姓的性命为赌注,为祭品。
而现下,是逐鹿山。 祭神大典,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禁军甲士聚集之所。轰然炸响,香鼎崩裂,石台粉碎。瞬间的死伤,足以震动朝野,也足以让护驾有功、行为可疑、趁乱殒命等种种行迹,有了粉墨登场的时机。那些被炸死的禁军、内侍,那些在混乱中被踩踏、被误伤的官员眷属,他们的生命,也在这局棋上轰然落子。
一桩桩,一件件。
人命的牺牲,产业的摧毁,秩序的崩坏,民心的离散,所有这些,在布局之人眼中,或许都只是必要的代价。
这牺牲的庞大与残酷,让李昶感到一种近于荒谬的窒息。
为了一个可能虚无缥缈、或仅仅启于一些人野心的新天,就要以数十年的年岁,默默推动、甚至亲手制造如此多的灾难与死亡,摧毁一个王朝的肌体与元气?
又如同一个冷漠的匠人,觉得旧屋碍眼且难以修补,便不急不躁,今日拆一根梁,明日毁一面墙,同时悄悄备好新材料,只待旧屋某日自然垮塌或被他推上一把,便立刻在原地起一座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