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都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暗下去。他摇摇头,指了指朱焕之,又指了指东边。
翻译说:「他说,你们太少了。打不过。」
朱焕之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块玉。监国之印。
阿都拉愣住了。
玉巴掌大,雕着龙,在屋里昏暗的光线里,温润得像能掐出水。
朱焕之把玉举起来,说:「我是大明监国。这块印,是郑成功给的。郑成功是谁?是把红毛番从台湾赶走的人。」
翻译说完,阿都拉盯着那块玉,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
身后的土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阿都拉趴在地上,叽里咕噜说着什麽,声音发抖。翻译听了一会儿,脸色也变了:
「他说……他爷爷的爷爷讲过,很多年前,海上来过一个大人,也拿着这样的玉。那个大人帮他们打跑了坏人。那个大人说,拿着玉的人,还会回来。」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们终于回来了。」
朱焕之扶他起来:「我不是那个大人。但我可以帮你们打红毛番。」
林义急了:「咱们这点人,打五十个有炮的?」
朱焕之没理他,继续问阿都拉:「他们棚子在哪儿?周围地形?每天什麽时候巡逻?晚上多少人守着?」
阿都拉一一回答。
问完,朱焕之沉默片刻,说:「硬打是送死。但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刚来,不熟地形。我们熟。」
他看着阿都拉:「你们熟。」
他站起来,指着东边:「那片地先不要了,给他们。但让他们坐不稳——今天烧草垛,明天毒水井,后天凿船底。他们守得住商站,守不住粮食和水。一个月,两个月,他们自己会走。」
屋里静了。
阿都拉又跪下了。这回,他身后几个年轻人站了出来,攥着长矛,眼睛发亮。
林义愣愣地看着朱焕之,忽然笑了。
「行吧,老子跟你干了。反正回不去了。」
那天下午,林义带着几个南洋汉子,跟着向导去东边侦察。
朱焕之留在村里,他太小,走不了那麽远。
晚上,阿都拉的女儿送来吃的。那姑娘不会说汉语,只会笑,露出白牙。
朱焕之坐在高脚屋廊下,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林子。
红毛番就在那片黑里,五十个人,两条船,有炮。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温的。
他想起郑成功的话: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可他现在不在那个岛上了。
汤还没喝完,村口忽然一阵喧哗。
几个人从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是林义带去的南洋汉子。
他们跑到朱焕之面前,脸白得像纸:
「林将军……遇着红毛番的巡逻队了!被抓走了!」
朱焕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远处,东边的林子黑漆漆的。
那片黑里,有人在等着他。
同一夜,郑成功又发烧了。
陈永华守在床边,大夫摇头:「藩主这病,反覆得厉害。之前那青蒿有效,但没去根。」
郑成功烧得糊涂,嘴里喃喃着什麽。
陈永华凑近听。
「往南走……别回头……」
陈永华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外间,对一个亲信低声说:
「派快船去渤泥,告诉监国:台湾有变,藩主病重。让他……自己拿主意。」
亲信愣了一下,领命去了。
夜风吹进窗,烛火晃了晃。
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