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主派人去厦门了,杨都事带着令箭和亲笔信,让郑泰执行,斩董夫人,斩世子,斩那个婴儿。」
周娘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怎麽……」
陈永华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
「什麽?」
「那天议事,有人提议把监国交出去,藩主没同意,但这话传出去了。」
周娘子的声音发抖:「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陈永华顿了顿,「有人盯上他了。」
朱焕之站在窗户后面,手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他知道那道杀令。
他更知道另一件事,历史上,这道杀令发出去后,厦门那边并没有执行,郑泰丶洪旭抗命不遵,只杀了那个婴儿,郑经没死,董夫人也没死。
郑成功知道后,更加愤怒,病情加重,最后在五月病逝。
五月。
不是六月。
不是四个月。
是三个月。
也许更短。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郑成功。
码头边,背对着他,他喊,郑成功不回头,海浪越涨越高,越涨越高,最后把那个人吞没了。
吞没之前,郑成功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说不清是什麽。
他惊醒过来,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还没亮。
第二天早上,周娘子抱着他去议事厅外面。
门关着,但里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洪旭的声音:「藩主!世子年轻,一时糊涂,罪不至死啊!」
郑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时糊涂?他与乳娘私通,生下孽种,这叫一时糊涂?」
周全斌的声音:「藩主!郑家不该自相残杀!」
「都给我住口,我意已决。」
一阵剧烈的咳嗽,咳了很久才停下来。
「杨都事已经出发,谁再劝,同罪!」
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门忽然开了。
洪旭从里面出来,脸色灰白,他看见朱焕之,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全斌也出来了,他看了朱焕之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从议事厅里出来,从他身边走过。
没人说话。
但朱焕之知道,有句话已经落在他头上了。
有人盯上他了。
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
他忽然想起陈永华讲的那句话——祸因恶积。
坏事做多了,必有灾殃。
可是,做坏事的是郑经,为什麽受苦的是郑成功?
为什麽被盯上的是他?
他不明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覆想着同一个问题。
三个月后,谁来护他?
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闭上眼。
梦里,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郑成功回头看他。
不是看他,是在提醒他,快跑。
第二天一早,周全斌来了。
周娘子迎上去,没说几句话,脸色就变了。
朱焕之站在屋里,看着周娘子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焕儿,」她的声音发抖,「藩主让你去一趟。」
「现在?」
「现在。」
周娘子抱起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把他抱得更紧。
「焕儿,不管待会儿听到什麽,」她贴着他耳朵说,「别怕。娘在。」
朱焕之没说话。
但他知道,出事了。
而且,这次他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