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华今天讲「祸因恶积」。
朱焕之盯着窗户发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郑成功吃饭只喝几口粥的样子,议事时越来越低的声音,还有那天夜里周娘子和陈永华的对话,「这一病来得很凶」,「不好说」。
「监国在想什麽?」陈永华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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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焕之回过神:「没想什麽。」
陈永华盯着他,那眼神极具压迫感,让他想起在物理课堂走神,被老师抓个正着的压迫感,朱焕之被看得发毛,正要低头,门忽然被推开。
周全斌大步闯进来,脸色铁青:「陈参军,藩主召见,立刻。」
陈永华放下书,看了朱焕之一眼:「监国先回去。」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周全斌挡在那儿,低头看他,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话要说,又什麽都没说。
从屋里出来,周娘子要抱他走。朱焕之挣开:「我想去方便。」
周娘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朱焕之没往茅房去,他绕过两排屋子,从廊柱间钻过去,躲在议事厅外面的角落里,这地方他来过几次,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又不容易被发现。
他将耳朵贴上去。
郑成功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什麽:「……信呢?」
有人递上什麽,长时间的沉默。
朱焕之心跳加快。
忽然,屋里炸开一声咆哮:「畜生!」
朱焕之浑身一抖。
「畜生!畜生!」
「哐」的一声,什麽东西被摔在地上,接着又是一声,一声比一声响。
朱焕之捂住嘴,他从没见过郑成功这样——那个坐在上首压得满屋子人都矮半截的人,现在像野兽一样咆哮。
他听不清喊什麽,只听见破碎的词:「郑经……」「乳母……」「孽种……」
朱焕之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知道这件事,郑经与四弟的乳母私通,生了个儿子,郑成功暴怒,下令处死董夫人丶郑经,还有那个婴儿。
那是1662年。
现在是二月。
他透过廊柱缝隙看天,天还是那样蓝。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里面传来洪旭的声音,听不清说什麽,然后是郑成功又一声咆哮。
朱焕之缩在角落,强忍着逃跑的冲动。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提到他——
「……藩主!此时杀世子,厦门那边万一有变,那个朱家小儿怎麽办?清狗若趁机动手……」
朱焕之浑身僵住。
他们在说他。
郑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朱家小儿怎麽了?」
「藩主!若厦门内乱,清狗必定渡海,到时候,那孩子就是现成的旗号!咱们把他交出去,还能换条后路!」
朱焕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交出去。
又是交出去。
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
郑成功的声音炸开:「住口!谁再提交人,同罪!」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劝谏声又起,但郑成功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渐渐安静下来。
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有人出来了。
朱焕之缩得更低。
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洪旭丶周全斌,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武将。没人注意到他。
最后出来的是陈永华,他走到廊柱旁边,忽然停住脚步。
朱焕之屏住呼吸。
陈永华低头,看着他藏身的角落。
四目相对。
朱焕之以为他会喊人,但陈永华什麽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朱焕之腿软得站不起来,他扶着墙,一点一点往外挪。
周娘子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回来,一把拉住他:「怎麽这麽晚?」
朱焕之没说话。
周娘子低头看他,愣住了:「焕儿,你脸色怎麽这麽白?」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冷。」
周娘子把他抱起来,碰到他的手,又愣住:「手怎麽这麽凉?」
朱焕之没答话。
他趴在周娘子肩上,闭上眼。
他们在商量,要不要把他交出去。
接下来几天,周娘子不让他去请安了,说藩主身体不好,不见人。
但他知道,那不是身体不好。
第三天下午,陈永华来了。
周娘子迎上去,两人在门口说话。朱焕之躲在窗户后面,竖起耳朵听。
「……杀令发出了。」陈永华说。
「什麽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