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成看见,他的骑兵们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死去,可没有一个人逃,没有一个人降。
他们都在拼。
刀卷了,就用拳头;拳头断了,就用牙齿。有人被砍断了胳膊,还在用另一只胳膊死死勒住敌人的脖子;有人被长枪刺穿了肚子,还往前冲,用自己的身体把敌人钉在枪上。
血,到处都是血。
染红了战袍,染红了马鞍,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终于,楠木军退到了一处村庄。
正成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七十三人。人人带伤,个个浴血。大夥喘着粗气,英气勃发,露出坚定的眼神。
正成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上——十多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肋下,隐约可见白骨。
「兄长!」正季冲过来扶住他。
正成摆了摆手,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正季,帮我看看,还有多少人能战?」
正季扫了一眼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部下,苦笑道:「都还能战。只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正成点了点头。
他望着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黑压压的人群。足利军已经追了上来,把这个小小的村庄围得水泄不通。
不一会儿,一名足利军的士兵策马上前,高声喊道:
「楠木正成!大将军有令,只要你肯投降,既往不咎!仍然可上表陛下,许你高官厚禄!」
正成笑了。
他想起罗霄为了他浴血奋战的样子,想起妹妹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无数为了信念而战死的士兵......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骄傲。
他没有回答。
那足利军士兵又提高嗓门喊了一遍。
正成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正季面前。
「正季,跟我来。」
兄弟二人走进村中一间小小的民房。其馀七十三名将士,默默守在门外。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阳光。
正成在屋中央坐下,正季坐在他对面。
两人相对,久久无言。
良久,正成开口,声音很轻:
「正季,我听说......人死的时候的那一念,能够解脱一生善恶......九界之中,你最想去哪一界?」
正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我的唯一愿望,是七生转世,同样生于人间,继续消灭敌人。」
正成看着他,眼中光芒闪动。
「噢?看来......罪孽深重的你我......都这样想呀!」
正季哈哈大笑:「兄长,那就......不如一起更换生世,来达到这个夙愿吧!」
两人对视着,同时仰面大笑。
那笑声从屋子里传出,传进门外那七十三名将士的耳朵里。
他们也笑了。
没有人哭。
没有人求饶。
没有人问「怎麽办」。
他们只是笑着,等着。
屋外,足利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屋内,正成与正季同时拔出腰间的短刀。
两柄刀,同时刺入对方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染红了对方的衣襟。
可兄弟俩的脸上,依然带着笑。
正成的身体缓缓倒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天边,夕阳正红。
正季的身体也倒了下去,就倒在兄长身边。
他的手,还握着兄长的另一只手。
那七十三名将士,默默跪了下来,向着那间小屋的方向,深深叩首。
然后,他们纷纷拔出刀,切腹自尽。
没有一声惨叫。
只有暮风呜咽,吹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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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渐西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血红,像燃烧的火,又像流淌的血。那光芒照在凑川的海面上,照在沙滩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个小小的村庄上。
过了好久。
足利军终于试探着进了村子。
他们看到七十三具尸体,倒卧在院子里......
他们踢开那间民房的门,又看见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紧紧靠在一起,身上的血已经流干了,可他们的脸上,依然隐隐挂着笑容。
两名足轻大喊着,冲上前举起刀,想砍下他们的头颅。
「住手!」
一个声音大喝着想要制止,可还是晚了一点,楠木正成和正季的头颅被砍了下来。
足利尊氏从人群中走出,他披着斗篷,走到那两具尸体面前,站住,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听说楠木正成的名字。那时他还在九州,听人说河内国有个「恶党」,以寡敌众,守住了千早城,让幕府军无可奈何。
后来,他又听说,这个人拒绝了招降,选择了效忠天皇。
如今,这个人死了。
死得如此平静,如此坦然。
足利尊氏忽然有些羡慕。
「传令。」他道,「送还他们的尸体,交还给其家属。」
家臣一愣:「主公,他们是……」
「住口!去办吧!」足利尊氏打断他,拨马转身。
他没有再回头。
暮色越来越深。
那间小屋里,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正照在那两具紧紧靠在一起的尸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