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刺客信条(1 / 2)

甲斐国,踯躅崎馆。

天守阁的灯火已经亮了很久。

窗外的庭院里,积雪已有半尺多厚,石灯笼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出昏黄的晕圈。松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发出极轻的「噗」的一声。

武田信玄踞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丰盛的酒宴。

这是例行的年终宴饮。家臣众将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炭火烧得极旺,将整个大殿烘得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武田信玄今日心情不错。

前线刚刚传来战报:斋藤义龙已攻入近江,与织田信长的部队在观音寺城附近形成对峙。六角定赖也趁机发兵,从东面威胁织田家的后方。织田信长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面对两面夹击,总要捉襟见肘。

而武田家,正好可以坐收渔利。

「主公!」马场信春举杯起身,这位武田家的老将满脸红光,「恭贺主公!待织田丶斋藤两败俱伤,我武田家便可挥师上洛,成就霸业!」

「正是!」山县昌景也站了起来,「到时候,京都就是主公的囊中之物!」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酒香四溢。

武田信玄微微一笑,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盏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外。这时,廊外缓缓走来几名舞女,排成一排,垂首恭立,一动不动。

武田信玄的目光在那些身影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烈。高坂昌信正在与内藤昌丰划拳,输的人要连饮三杯,引来阵阵哄笑。饭富虎昌和原虎胤在低声交谈着什麽,不时点头。真田幸隆捻着胡须,微笑着看着厅内的众人,随即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雪。

武田信玄靠在凭几上,目光在众将脸上缓缓扫过。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臣,一个个忠心耿耿,骁勇善战。有他们在,武田家的基业才能如此稳固。有他们在,他才能放心地去打那片更大的天下。

一名侍从从廊下进来,在他身侧跪下,低声道:「主公,新来的舞女已备好,是否唤来献舞?」

武田信玄点点头。

侍从退下,少顷,丝竹声起。

那是甲斐本地常见的雅乐,曲调舒缓,节奏沉稳。众人安静下来,目光投向殿门。

殿门缓缓拉开。一队舞女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身姿曼妙,步履轻盈。

她穿着一袭华美的舞衣——深紫色的绢地,绣着银色的云纹,宽大的袖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如两只紫色的蝴蝶。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细带,束得恰到好处,更显得腰肢纤细如柳。长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银簪,簪头垂下细细的银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格外明亮,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泛着光。

武田信玄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微微一凝。

乐声渐起。

那女子开始起舞。

扇子一旋,倏然展开,露出面纱下的半张脸来——朱唇一点,似笑非笑。扇子又合上,遮住,再旋开,人已经旋到了堂中。绢衣的下摆在旋转中散开如一朵暗紫色的花,又缓缓收拢,裹住她纤细的腰肢和浑圆的臀线。

板垣信方的手按在膝上,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舞得不急,步步都在拍子上,偏偏那眼神飘忽,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又像落在每个人身上。腰肢绵软如若无骨,向后仰下去的时候,银簪上的饰链几乎垂到地面,前胸的衣襟被撑得绷紧,那银色的云纹随着呼吸起伏,像是活了过来,在云端游走。

然后她旋身,衣袂飞起。

那一瞬间,深紫色的绢裙被旋开的弧度掀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再往上——大腿根处一闪而过的白,腻得像凝脂,在烛火下几乎反光。

马场信春的酒盏从手中滑脱,「哐」的一声砸在案上,酒水泼了一膝,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已经重新落下的衣摆。

高坂昌信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像是突然喘不过气来。

她仿佛什麽都不知道,依然在舞,唇角那抹笑意却深了些。扇子遮住蒙着面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眼波横过来,从信玄脸上缓缓滑过,又移开,落到左侧的武将们身上。

那个年轻的武将安藤信左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又忍不住抬起来。

她的袖一扬,绢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在烛光下温润如玉。手臂高举,扇子在指尖旋转,身子跟着拧过去,腰肢拧出一个柔软的弧度,臀部的线条在绢衣下若隐若现。

又是一旋。

这一次,衣摆掀得更高了些。那雪白的大腿根露得更多,圆润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腿根深处,被阴影遮住的地方引人遐想。那诱人的肌肤上,似乎还带着沐浴后的水珠,在烛光里闪闪发亮。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饭富虎兵卫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旋舞的身影。

她收住了步子,扇子「啪」地合拢,人已经半跪在信玄面前三步之外,低下头去,露出一段后颈,白得晃眼。

满室寂静。

只有灯火噼啪作响。

武田信玄放下酒盏,淡淡开口:「退下吧。」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眼波盈盈,唇角那抹笑意还在。然后她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这一次没有旋舞,只是寻常地走,但腰肢依然款款摆动,臀波在绢衣下荡漾,却别有一番风味,那深紫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屏风之后。

良久,板垣信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

「这女人……」他笑着开口道:「美得不像话啊!真是个祸水。」

众人听到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信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盏,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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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武田信玄的寝室内,烛火摇曳。

这是天守阁一层的一间和室,不大,却极精致。地上铺着上等的蔺草畳,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是雪舟的笔迹。角落里燃着薰香,青烟袅袅,将整个房间笼在淡淡的香气中。窗外是茫茫的雪夜,偶尔有风吹过,窗纸轻轻作响。

在宴会上领舞的那名女子,跪坐在寝室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一动不动。

寝室内出奇的寂静。

武田信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子抬起头,隔着纱巾,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一闪。她的声音轻柔,如清泉流过石上:

「民女松子,见过御馆様。」

「松子。」武田信玄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这名字,倒是雅致。」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的舞,是谁教的?」

松子道:「回御馆様,是民女自幼学的,没有专门的师父。」

「自幼学的?」武田信玄挑了挑眉,「看你这舞姿,可不像没有师父的人。」

松子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民女愚钝,只是喜欢跳舞,跳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武田信玄看着她,忽然笑了,「跳得多了?」武田信玄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你从哪来?」

「回大人,民女从信浓来。」松子道:「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便一路卖艺,来到甲斐。」

「信浓?」武田信玄点点头,「信浓是好地方。本督年轻时,在信浓打过不少仗。」

松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武田信玄放下酒盏,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她整个人都打量了一遍。然后他挥了挥手,淡淡道:

「过来」。

松子低头跪拜,接着缓缓起身到武田信玄侧面,跪坐下来,为武田信玄斟酒。

漆制的酒盏,黑底描金,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酒是甲斐本地的清酒,透着淡淡香气。她双手捧着酒盏,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武田信玄接过,一饮而尽。

一杯。

两杯。

三杯。

武田信玄今晚喝得不少,眼神已有些迷离。他靠在凭几上,半阖着眼,似乎随时都会睡去。可每次松子把酒盏递过去,他都接过来,一饮而尽。

「你这女子……倒是不错,也来喝一杯!」他含糊道,声音有些沙哑。

松子低声道:「民女只是伺候御馆様,不敢饮。」

武田信玄睁开眼,看着她。

「伺候我?嗯!我今晚会让你好好伺候我的!」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半明半暗。他看着松子,目光有些迷离。

「你那双眼睛。」他忽然道,「本督好像在哪见过。」

松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御馆様说笑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民女初来甲斐,从未见过御馆様。」

武田信玄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是吗?」他轻声道,又饮了一杯。

酒意渐浓,他伸手在松子脸上抚摸,水嫩的肌肤如丝般光滑,良久,他打了个酒嗝,终于伏在案上,不一会儿,发出轻微的鼾声。

松子始终低头,跪着不动。

烛火在跳,薰香在燃,窗外偶尔传来风雪声。她就这样跪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她轻轻唤道:「御馆様?」

没有回应。

「大人?」

鼾声均匀,呼吸深沉。

她又等了片刻,终于缓缓起身。

动作极轻,极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站起身,垂首看着伏在案上的那个男人——甲斐之虎,当世最负盛名的名将,此刻就伏在那里,毫无防备。

她的手探入裙摆深处。

慢慢的,滑出一柄短刀。

嗖的一下,刀出鞘。

那是一柄极薄的短刃,刃长不过三寸,宽不过两指。刀身漆黑,没有反光,显然是用特殊材料锻造的。刃口泛着幽冷的蓝光,那是淬过毒的痕迹。

她握紧刀柄。

缓步绕到武田信玄背后。

脚步极轻,踩在榻榻米上几乎没有声音。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短飘忽。

一小步。

两小步。

三小步。

她站在他身后,举起了短刃。

烛火下,那短刃泛着幽冷的光。

她盯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裸露的皮肤,就在发际线下面。只要一刀刺进去,刺穿颈椎,刺断脊髓——他就死了。

她的手没有抖。

她屏住呼吸。

短刃缓缓举起——

忽然,

一只手猛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如铁钳一般,力道大得惊人。松子只觉手腕一紧,剧痛传来,手中的短刃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武田信玄睁开眼。

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醉意?

「哼!本督等你很久了。」他淡淡道。

松子瞳孔骤缩。

她左手挥掌,猛劈他的咽喉。这是搏命的一击,快如闪电,狠如毒蛇。可武田信玄早有防备,侧头避开,同时右手一拧——她腕骨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

她抬膝猛撞他小腹。

他身形后撤,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同时顺势猛地一拉——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屏风上,轰然倒地。那幅雪舟的山水从墙上滑落,卷轴滚到一边。

「来人!」武田信玄大喝。

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