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坂城。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城头的积雪上,白得刺眼。本该是新春的喜庆时节,议事厅内却一片沉寂。
楠木正成坐在上首,手中握着一卷从四国送来的文书。那文书是长宗我部元亲以正式格式写就的,言辞恳切,说是奉后醍醐天皇旨意,将欢子公主下嫁罗霄,择吉日完婚,特此昭告天下。
他将文书递给身侧的楠木正季,没有说话。
楠木正季看罢,眉头紧锁,将文书重新传回到陈宫手里。
陈宫两天前接到楠木正成的紧急邀请,已经知道罗霄在四国遇到的麻烦,便连夜赶来。
「已经半月了。」陈宫喃喃道。
楠木正成点头:「按这文书所说,此刻……怕是已经完婚了。」
厅内又是一阵沉默。
许褚忍不住了,瓮声瓮气道:「那后醍醐天皇啥意思?主公要娶那个什麽公主?那阿市小姐和甲斐夫人咋办?」
典韦瞪他一眼:「仲康,听先生说。」
陈宫没有理会许褚,只是将文书折好,轻轻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了一瞬,抬起头,望向楠木正成。
「楠木大人,此事……绝非主公所愿。」
楠木正成心中微动:「先生的意思是?」
陈宫缓缓道:「主公临行前,宫曾与他密谈。主公言及阿市小姐,情真意切;提及甲斐夫人,更是忧心忡忡。以主公的为人,断不会主动求娶欢子公主。更何况……」他顿了顿,「这文书上说,是奉后醍醐天皇旨意。后醍醐天皇被长宗我部元亲『请』去土佐,名为护驾,实为软禁,此人尽皆知,他的旨意,究竟是谁的意思,也就不言自明。」
楠木正成沉吟不语。
楠木正季道:「先生是说,罗霄兄长是被迫的?」
「被迫也罢,交易也罢。」陈宫目光深沉,「主公此刻,只怕已身不由己。」
许褚又急了:「奶奶的!那还等什麽?俺老许带兵去土佐,把主公救出来!」
「仲康。」陈宫看了他一眼,许褚一愣,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陈宫道:「四国远隔重洋,土佐有精兵上万。你带多少人去?怎麽去?去了之后,主公若已身陷囹圄,你如何救人?」
许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典韦闷声道:「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陈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入,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眉宇间却仍是化不开的阴云。
「楠木大人。」他忽然道,「新田义贞的家眷,可有消息?」
楠木正成道:「昨日晚刚接到吉野来信。新田老夫人丶新田夫人及两位公子,已平安回到吉野。据说是一队武士护送回来的,打着长宗我部家的旗号。」
陈宫点点头:「这就对了。」
「什麽对了?」
「主公与长宗我部元亲之间,必有一场交易。」陈宫转过身,目光如炬,「长宗我部元亲要的,是主公这个人;主公要的,是新田家眷的平安。双方博弈之后,才有了这桩婚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主公恐怕一时难以回来了。」
楠木正成沉默良久,终于道:「先生是说,罗霄贤弟此刻……」
「如不出所料,主公已被软禁。」陈宫一字一顿,「长宗我部元亲何等人物?四国霸主,土佐夜叉。他把主公留在土佐,娶了欢子公主,便是把主公绑在了他的船上。日后主公无论做什麽,都脱不开这层关系。」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宫本打算几日后再回朝熊山。」他缓缓道,「现在看来,要立即返回朝熊山做准备了。」
楠木正成道:「先生准备救援之策?」
陈宫摇头:「不是救援。是等。」
「等?」
「等主公自己回来。」陈宫道,「主公眼下应该尚无危险,且主公不是束手待毙之人,他既答应了这桩婚事,必有他的考量。我们若贸然行动,反倒坏了他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但赤坂和朝熊山,必须做好准备。万一主公那边有变,我等要有应对之策。况且,南北两朝均已昭告天下——我主公拥有伊势九郡,若那北条氏等来袭,我等需严阵以待」。
楠木正成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正成立即命人加强戒备,同时派人打探四国消息。」
陈宫起身,朝楠木正成一揖:「那宫先回朝熊山,将那边的事务安排妥当。」
楠木正成还礼:「先生辛苦。」
陈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楠木大人,阿市小姐那边……还望多加宽慰。」
楠木正成叹了口气:「正成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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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阿市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窗外是庭院,庭中有几株梅树,正开着花。淡淡的花香随风飘入,她却仿佛闻不到。
千代轻轻推门进来,在她身边跪下。
「小姐……」
阿市没有回头。
千代看着她,心中阵阵发酸。阿市的脸比前几日又瘦了些,眼窝微青,唇色也有些苍白。她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