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续道:「至于阿市小姐与甲斐夫人……主公,恕诩直言。主公若明日死于土佐,她们便是守一辈子寡,也等不到主公回去。主公若活着回去,哪怕娶了十个公主,她们也还是主公的妻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清晰:「主公可知,这世间最深的辜负,不是另娶他人,而是让等你的人,永远等不到结果。」
罗霄沉默良久。
「文和。」他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
他望着那盏油灯,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总觉得,对不起她们。」
贾诩没有接话。他只是在罗霄对面坐下,也望着那盏油灯。
屋内又是一片寂静。
良久,贾诩忽然道:「主公,诩还想问主公一个问题。」
「问。」
「主公觉得,刘邦这人,如何?」
罗霄一怔,突然想起此时的贾诩已经不是历史上那个三国时期的贾诩,而只是系统安排穿越时空具有贾诩能力的自己的属下,于是叹口气道:「英雄也」。
贾诩道:「不错!可刘邦起兵反秦,屡战屡败,妻儿老小皆被项羽擒获。项羽在城下架起大锅,要煮了他父亲。刘邦怎麽说?」
罗霄缓缓道:「分我一杯羹。」
「正是。」贾诩点头,「这话听来冷酷无情,可正因如此,他才活了下来,才成就了大汉四百年基业。若他当时心软,出城投降,他父亲就能活吗?他妻儿就能活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罗霄的眼睛:「主公可知,刘邦说这话时,心中可曾有过片刻迟疑?史书虽未记载,但诩以为,他必定有过。只是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容不得回头;有些人,一旦辜负,便只能用馀生去还。」
罗霄闭上眼。
他知道贾诩说的都对。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却不是那麽容易跨过去的。
「右大臣的事……」他睁开眼,「我可以不答应吗?」
贾诩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主公若实在不愿受此高官,也可以退一步。南朝官职,除了右大臣,还有『守护』丶『国司』之类的地方官职。主公可趁机向长宗我部元亲提出,愿任伊势国守护!」
他顿了顿,又道:「主公啊!虚名与实利之间,主公当知取舍。」
罗霄点点头。
「至于欢子公主……」贾诩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主公,此事恐怕由不得主公不答应。」
罗霄苦笑。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长宗我部元亲那三个条件,看似是选择,实则没有选择。不答应,他们五个出不了土佐;答应了,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文和。」他忽然道,「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贾诩摇头:「主公非是软弱。主公是有情有义。这乱世中,情义二字,是最最奢侈的东西,亦是众将士死命追随主公的原因,可主公也需明白,这二字也最容易被奸人利用,尤其是乱世,当时刻明进退,懂取舍。」
「主公,诩说这些,是想告诉主公——如今这乱世中,能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最善良的人,而是最明智的人。主公可以不变得冷酷,不变得无情,但至少要明智。因为只有那样,才有资格在这乱世里,保全想要保全的东西。」
罗霄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贾诩这番话,说得透彻,说得直白,也说得……冷酷。
可这就是谋士。
谋士的职责,不是哄主公开心,不是替主公粉饰太平,而是替主公看清前路,哪怕那条路上布满荆棘,哪怕那些话会刺痛人心。
「文和。」罗霄起身推开窗,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月光,他缓缓道:「你说,我若答应了他,阿市她们会怪我吗?」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投在地上,一片清明。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一声一声。
良久,贾诩轻声道:「主公,阿市小姐若知道主公是为了活着回去见她,她断然不会怪主公。甲斐姬夫人若知道主公是为了保全大局,也绝不会怪主公。」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罗霄的眼睛:「但这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公……要慢慢学会不怪自己!」
罗霄望着这个清瘦的文士。
月光下,贾诩长衫随风微微抖动。
「文和,谢谢你。」
贾诩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安心。
「诩为主公分忧,份内之事。」
两人又站了片刻,罗霄忽然道:「文和,你觉得那长宗我部元亲,会不会还有其他算计?」
贾诩沉吟道:「自然有。他让主公娶欢子公主,是算计;让主公受封右大臣,也是算计;借兵给主公,更是算计。但主公要做的,不是防他算计,而是借他的算计,成全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主公要记住,这世上的局,从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棋子与棋手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眼下,只要主公活着,只要主公手中有兵,有地,有人,主公就有翻盘的机会!」
罗霄点点头。
他望着窗外那轮明月。
屋外,夜风渐凉。
墙头的武士换了班,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于熄灭。
良久,
罗霄的声音轻轻响起:
「文和,明日一早,我们去见他,我答应他们的条件!」
月光中,贾诩长身一揖,清辉拂过眉宇,映出难得一见的霁色:「得遇明主剖心相待,诩虽九死其犹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