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厅内众人皆心悦诚服。
楠木正成叹道:「公台先生真乃王佐之才!正成佩服。」
陈宫躬身:「楠木大人过誉。此乃宫分内之事。」
罗霄点头道:「既如此,便依公台之策。大哥(楠木正成),劳你回复织田信长,我等愿结盟。但条件需按公台所言,一字不可改。」
「好!」楠木正成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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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罗霄与陈宫在书房单独叙话。
炭盆烧得正旺,茶香袅袅。陈宫为罗霄斟茶,动作缓慢郑重:「主公,这数月……你受苦了。」
罗霄摇头:「比起公台在朝熊山筑城练兵,我那些颠沛,算不得什麽。」他凝视陈宫消瘦的面容,「倒是你,清减了许多。」
「为主公分忧,理所应当。」陈宫放下茶壶,神色转为严肃,「主公,实不相瞒,方才众目睽睽之下,我厅中所言......不过是....明面之词。实际上……宫....尚有几句肺腑之言。」
「哦?」罗霄一愣,「公台但说无妨。」
陈宫压低声音:「今观天下群雄,织田信长虽雄才也,然其性烈刚愎,杀伐过重,恐非长久之主啊。而斋藤义龙弑父夺位,六角定赖反覆无常,足利尊氏外宽内忌……此辈皆非明主。」
他顿了顿,直视罗霄眼睛:「主公乃天降异才,麾下有罗成丶王彦章等万人敌,典韦丶许褚勇力过人,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忠肝义胆,又有李嗣业丶吴惟忠等统练精兵,此外,东璧(李时珍)医术简直堪称神医啊!他已配制了大量的上等金创良药。如今,主公更有楠木正成丶新田义贞这等豪杰为结义兄弟丶同盟益友。且朝熊山固若金汤,伊势湾天然良港,此等根基,假以时日,主公必成大器啊。」
罗霄默然。
「然欲成大器,需明三事。」陈宫伸出三指继续说道:「其一,蓄力。乱世之中,过早显露锋芒,必遭群起而攻。故当深藏朝熊山,练兵积粮,广纳贤才,待时而动。」
「其二,立名。大义名分,乃立足之本。今借织田信长之口,得南朝正统认可,此第一步。往后需广施仁政,收民心,养声望,使天下知主公乃仁义之师也。」
「其三,观势。」陈宫指尖在桌上虚画,「需知天下如棋局,落子当慎。今......四方混战,正是我等坐山观虎斗之机。待各方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可事半功倍耳。」
罗霄缓缓点头:「公台所言,字字珠玑。只是……我本无欲之人,所求不过一方安宁。这争霸天下之事……」
「主公。」陈宫打断他,目光如炬,「我等已身处乱世,无人可得安宁!纵主公不愿争,他人亦会来争。君不见,昔日黄巾乱起,多少百姓只求温饱,然烽火遍野起,何处是桃源啊?」他长叹一声,「主公啊!唯有终结乱世,方有真正的安宁。而能终结乱世者……非雄主而不可为。」
窗外风雪渐急,拍打窗纸,发出沙沙声响。
良久,罗霄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已微凉。「公台,我明白了。」他放下茶杯,眼中渐渐清明,他叹了口气,「既来此世,便担此责。既然躲不过,那便冲过去!」
陈宫收起微笑,肃然起身,一揖到地:「宫......愿效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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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阿市独自在房中。
她取出袖中那封信,再次展开。纸是上等唐纸,墨迹潇洒,正是足利直义的笔迹:
「阿市小姐玉鉴:
暌违日久,思慕日深。昔年京都樱下,共论和歌之景,犹在眼前。闻小姐陷于尾张火海,直义五内如焚,恨不能插翅相救。
今织田大人舞长剑而指天下,直义随军征战,每每望月,皆思小姐安危。待天下稍定,直义愿与织田大人言明,迎小姐入府,以一生相护。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足利直义顿首」
阿市闭上眼,泪水滑落。她想起多年前,那个温文尔雅的俊美青年在樱花树下为她吟诵和歌;想起他教她写诗时,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想起他送她的第一支簪子,是京都最好的匠人打造……
可那些记忆,如今想来,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经历了这许多,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奉兄长之命接近足利直义,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任务——探听足利家的动向,获取直义信任,最终帮助兄长夺得足利家地位。而直义对她的好,虽然确是真心,但越是这样,她就越难以接受这份真情。有时她也在想,如果她不是织田家的公主,足利直义还会对她这样吗?
更让她痛苦的是,与罗霄相处后的这些日子,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麽是心动,什麽是牵挂。那个来自异国的男子,会为她挡刀,会听她倾诉,会在火海中紧紧护着她……他的眼神清澈,坦坦荡荡,从没有算计,只有真诚和担当。
「对不起……直义大人……」阿市将信纸贴在胸口,低声啜泣,「阿市……阿市已经回不去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阿市慌忙擦泪,将信藏好。
罗霄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药膳汤:「阿市,这是李神医特意为你熬的,能安神。快趁热喝了。」他注意到阿市微红的眼眶,柔声道,「怎麽了?阿市,又在想夫人了?」
阿市摇头,接过汤碗,柔声道:「没有,多谢罗霄哥。」她连忙咕咚咕咚地喝着药膳,极力想掩饰心中的秘密。
「阿市。」罗霄在她对面坐下,「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啊?」阿市一愣,「什麽事啊?罗霄哥请说。」
「我决定与你兄长结盟,共抗足利尊氏。」罗霄看着她,「这意味着……我们将会开启一个各方之间攻伐乱斗的局面,甚至将来还可能会与你兄长曾经的敌人并肩作战。你……会介意吗?」
阿市沉默片刻,轻声道:「阿市记得,兄长曾经说过,这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罗霄哥既已做出决定,必是经过深思熟虑。阿市……相信你!」
罗霄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等局势稳定些,我就陪你去寻夫人。」
阿市眼眶又湿了,重重点头。
窗外,夜幕降临,星辰渐现。
天下棋局,新子已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