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兵之祸?」土田夫人轻笑,笑声里满是苦涩,「信长弑弟囚母时,可曾想过『孝悌』二字?我.....我至今都记得!......他逼死信行那日,血染红了这庭院里的每一块石板——罗霄大人,你能想像得到那日的惨象吗?」
罗霄沉默。
「你没见过,所以你很难理解,而我见过。」土田夫人声音颤抖起来,「我......我...亲眼看着我的信行,死在了他的兄长手里。从那天起,我....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我的信行。」
阿市忽然捂住嘴,压抑地抽泣起来,大殿的烛光里,她娇弱的身姿如一座将碎的琉璃盏。金帛腰带束着的肩微微颤着。泪水是无声淌下的,顺着玉脂般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悬成珍珠,一颗接一颗跌碎在绯红的袴上。她五指如初雪,却在嘴角压出一道忍耐的痕。发髻上的珊瑚簪子随她的战栗轻响,让大厅内安静的可怕。
织田信广温声道:「婶母莫要激动。罗霄阁下此来是客,我们慢慢谈。」他转向罗霄,「阁下也看到了,清洲城如今在我手中。美浓斋藤大人已答应全力支持,并已与近江六角家结盟,只要信长退出京都,拥立我上洛,便可免动干戈。」
「拥立你?」罗霄挑眉道:「信广大人......你那麽肯定斋藤义龙会为了拥立你而大动干戈?」
织田信广笑容不变:「斋藤大人认为如今,只有我才能够代表织田家,并且于大义上......至少我不会弑弟,不会囚母,不会......」。
阿市猛地抬头,泪流满面:「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兄长也好,信广堂兄也好,母亲也好……为什麽要这样……」
「傻孩子。」土田夫人将她搂入怀中,柔声道,「母亲都是为了你好。信长迟早会将你嫁给某个大名做交换,而信广答应我,会让你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看向罗霄,眼神恳切,「罗霄大人,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寻一处安宁之地,与心爱之人平淡度日。现在机会来了——只要你答应迎娶阿市,加入我们,助信广上洛。待事成之后,你可以带着阿市和甲斐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以性命担保。」
罗霄心中震动。他看着土田夫人眼中近乎疯狂的执念,又看向阿市无助的泪眼,忽然明白——这个女人早已被丧子之痛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她要的不是权力,仅仅是报复。而阿市,成了她报复工具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夫人,」罗霄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请容我考虑。」
「考虑?」织田信广笑道,「罗霄阁下,如今形势明朗。信长两面受敌,男山未下,清洲已失。四周大名强敌环伺,你若执意站在他那边,只怕……自身难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罗霄端起茶碗,借喝茶的间隙飞速思考。眼下若断然拒绝,恐怕难以活着走出这广间。显然,必须拖延时间。
「三日。」罗霄放下茶碗,「给我三日时间考虑。此外,我要与阿市小姐单独谈谈——毕竟事关她的终身大事。」
土田夫人与织田信广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土田夫人点头,「阿市,你带罗霄大人去你房里。记住,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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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市的房间依旧如记忆中那般雅致,只是多了几分冷清。屏风上的仙鹤图丶案几上的插花丶角落里的古琴……一切都还在,却没了往日的生气。
关上门后,阿市终于忍不住,扑进罗霄怀里大哭起来:「罗霄君……我......我该怎麽办……母亲她……她变得好可怕……阿市没有家了......没有家了」
罗霄轻拍她的背,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低声道:「阿市,听我说,现在情况危急,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们现在一定要冷静,你懂吗?」
阿市抽泣着点头。
「你可知道城中守军如何部署?美浓军和信广军各有多少?」
「美浓那边我不清楚。」阿市擦着眼泪摇摇头,「听说信广堂兄的人马在西门和南门,约两千多人。北门是两家混守……还有,母亲身边有十几个信广堂兄派来的侍女,其实是监视她的。」
罗霄心中暗惊——土田夫人自以为在利用信广,实则早已被对方控制。
「你母亲……她是自愿与信广合作的?」
阿市泪水又涌出来:「起初不是……信广堂兄来找母亲时,母亲还和他吵过。但后来……后来斋藤义龙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愿意支持母亲为信行哥哥报仇,把信长哥哥赶走,母亲就……」她哽咽道,「就答应了。」
「哦!」原来斋藤义龙才是幕后推手。罗霄了然——那只「美浓蝮蛇」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搅乱局势的机会。
「阿市」罗霄按住阿市肩膀,直视她的眼睛,「你相信我吗?」
阿市用力点头。
「好。」罗霄压低声音,「从现在起,你装作顺从母亲和信广,若有异常情况,想办法传消息给我——我会住在府苑东侧的客室,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城去!」
「可是....我们之间……怎麽传消息?」
罗霄从怀中取出一对儿小小的竹哨:「这是我们唐国的玩意儿,吹响时声音极轻,像鸟鸣。你我若有事,便在窗前吹哨。听到后就在花园假山下见面。」
阿市用力的点点头,紧紧握住竹哨,仿佛握着救命稻草。
门外传来脚步声。罗霄最后低声道:「记住,这几日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门被拉开,侍女站在外面,恭敬道:「罗霄大人,信广大人请您去用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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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设在另一间广间。席间只有织田信广丶土田夫人和罗霄三人。阿市称身体不适,没有出席。
织田信广频频劝酒,言语间尽是拉拢之意。土田夫人则不时提及阿市与罗霄的「婚事」,仿佛已将他当作女婿。
罗霄虚与委蛇,心中却清明如镜——这两人各怀鬼胎。信广要的是织田家督之位,同时觊觎上洛之事,土田夫人要的是报覆信长。而他自己,成了双方都想掌控的棋子。
酒过三巡,织田信广忽然道:「罗霄阁下,其实你今日入城,我就知道你的来意。会晤是假,探听虚实是真。不过......我不介意——因为我也恰好需要你给信长带个话。」
「哦?什麽话?」
「告诉他,」织田信广笑容渐冷,「若他三日内不退兵京都,并公开宣布让位于我,我就将阿市嫁给斋藤义龙。届时他的处境……可想而知。」
罗霄手中酒杯一顿。
土田夫人脸色也变了:「信广!你答应过我,不会让阿市嫁去美浓!」
「婶母放心,」信广温声道,「只要信长屈服,阿市自然可以嫁给她心仪的罗霄阁下。」他看向罗霄,「阁下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罗霄放下酒杯,缓缓道:「唉......阿市......可真是位可怜的姑娘啊!.......不过信长大人性情刚烈,恐怕……」
「恐怕宁为玉碎?」织田信广大笑,「那就让他碎吧。反正碎的是他的江山,他的亲妹妹,他的清州城——与我何干?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土田夫人浑身一颤。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织田信广,或许她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引狼入室。
晚膳后,罗霄被「送」回客室。门外有八名武士「保护」。
夜深人静时,罗霄推开窗,望着庭院中巡逻的火把。雪又下了起来,细雪在黑暗中如飞蛾扑火。
他想起甲斐姬临别时的眼神,想起织田信长那句「死活不论」,想起阿市无助的泪眼,想起土田夫人疯狂的执念。
乱世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想当棋手。而他自己,该如何破局?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院子里八名武士高大威猛,显然织田信广已做足了准备。
罗霄关好窗,躺回榻上。他需要休息,因为未来将是一场硬仗。
而此刻,城外五里处的织田军大营中,明智光秀正看着手中的密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鬼面组已就位。」泷川一益低声道,「只等大人号令。」
「不急。」明智光秀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纸张蜷曲焦黑,「让信广再多得意一会儿。待罗霄营救小姐之时……便是动手之机。」
烛火摇曳,将他清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