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清洲月冷(2 / 2)

当夜,朔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罗霄睡得浅,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落地声——虽然那人刻意放轻了,但在练武之人耳中依旧能够辨析到。他立刻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纸门。院中月光惨澹,竹影摇曳如鬼魅。一个黑影正贴着墙根移动,动作迅捷如豹,转眼已到庭院东侧墙角。

罗霄刚要出门,另一道身影已先他一步跃出——是甲斐姬。

她只穿着单衣,长发未束,在风中飞扬,手中赫然已握着一柄短刀。

「什麽人!」她低喝。

黑影一惊,转身顺着早已布下的钩索攀上屋脊,甲斐姬几个箭步追至东墙下,见那黑影跃出,急忙反手掷出三枚手镖,对方似乎脑后长眼一般,边跑边矮身哈腰,窜出一丈远,瞬间跃上院墙,回望一眼后转身一跃而出。甲斐姬欲追,但回头看了一眼罗霄,随即回到罗霄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高声叫喊。甲斐姬点亮灯笼,在黑影刚才停留的墙角仔细搜寻。罗霄也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有东西。」甲斐姬蹲下身,从罗霄房间门外墙根处找到一个细竹筒,显然是那个黑影人留下的,正欲离开时惊动了罗霄和甲斐姬。

竹筒用蜡封口。甲斐姬拆开,里面是一卷纸。她展开,就着灯笼的光迅速浏览,脸色微变,递给罗霄。

纸上一段文字:

「罗霄阁下钧鉴:

久闻阁下大名,智勇双全,非池中之物。今困于尾张,如龙游浅水,岂不惜哉?

美浓稻叶山城,扫榻以待。若蒙不弃,愿与阁下共论天下大势。斋藤家虽小,亦有鲲鹏之志。阁下若至,当以国士相待。时机紧迫,三日后的子时,清洲城西十里长亭,自有接应。

斋藤义龙敬上」

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正是斋藤家的家纹。

罗霄捏着信纸,指尖冰凉。他熟知日本战国历史,斋藤义龙——美浓的蝮蛇之子,织田信长的岳父斋藤道三正是被他所杀。如今他掌控美浓,与尾张关系微妙,既有姻亲之联,又有领土之争。

这封信来得太巧。他在织田府苑不过十来日,消息竟已传到美浓?而且对方对他的处境了如指掌,连「困于尾张」这样的话都写出来了。

甲斐姬从他手中接过信,又看了一遍,眉头紧锁。「斋藤义龙……他这是什麽意思?公然挖织田大人的墙角?」

「哼,也可能是试探或者离间。」罗霄压低声音,「试探我的态度,试探织田家的防备,亦或是想借你们的手除掉我」

甲斐姬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你会去吗?」

罗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手中信纸,思绪飞转。去美浓,等于彻底与织田信长决裂,但或许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去,则要继续在这府苑中做「客人」,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变故。

而且,斋藤义龙为何要拉拢他?真的只是看重他的才能?还是另有图谋?

甲斐姬见他沉默,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罗霄君,别去。」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斋藤义龙弑父夺位,心狠手辣,他的话不可信。」

罗霄惊讶地看着她。这个一向冷静果决的女武者,此刻眼中竟有一丝慌乱,像是害怕失去什麽珍贵的东西。

「我不会轻易做决定。」罗霄最终说,「但这封信……不能留。」

甲斐姬也点点头,接过信纸,就着灯笼的火苗点燃。纸张蜷曲焦黑,化作灰烬,随风散入夜色。

「今晚的事,要告诉夫人和阿市吗?」她问。

「暂时不要。」罗霄摇头,「徒增担忧。明日你应暗中查探,看看府内守卫是否有疏漏,那黑影能潜入,必有问题。」

甲斐姬应下。两人又在院中检查一番,确认再无异常,才一同回房。

罗霄躺回被褥,却再无睡意。窗外风声依旧,他仿佛能听见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清洲十日的平静,怕是要到头了。

而隔着一道薄薄的纸门,甲斐姬也睁着眼。她侧身躺着,面向罗霄房间的方向,手按在心口。刚才握住他手腕的触感还残留着,那温度让她心悸。

她想起阿市天真的话语,想起织田信长临行前的吩咐,想起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感情。乱世之中,个人心意何其渺小。可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希望时间停驻,停在这个有他在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