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箫咽尾张(2 / 2)

两人一边互相斗着嘴,一边手忙脚乱地解着结,手指时不时碰到一起,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阿市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走过去想帮忙,却见两人折腾了半天,那结反而更乱了。

罗霄看着甲斐姬鼓着腮帮子丶气呼呼却又无计可施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同样狼狈的模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甲斐姬本还在气头上,见他笑了,正想发作,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又想到刚才老农的话,以及两人此刻的窘态,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两人带着笑意的脸上,那缠在一起的腰带仿佛也不再是麻烦,反而成了这冬日里一道啼笑皆非的风景。阿市站在一旁,看着笑作一团的两人,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也更柔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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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过后,队伍继续前行。或许是早上那场闹剧的缘故,车厢里的气氛比往日更显轻松。阿市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缓缓掠过的田景出神,忽然想到了什麽,轻声开口:「罗霄君,昨日听你提起花夜钗姑娘的故事……她真的好让阿市心疼....」

罗霄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神色黯淡了几分:「嗯,那日几名刺客在吉野驿馆突袭,本来是要刺杀我的,可她却为了救我……被一名刺客的飞镖击中后心,当晚就....」他没有说下去,心中觉得被狠狠刺了一下。

阿市的眼圈顿时红了,她轻轻握住手帕,声音带着哽咽:「那位姑娘……我虽未曾见过,却能感觉到她是个好姑娘,那般明艳洒脱,对罗霄君那麽深情,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真是太可怜了。」她说着,泪珠竟已在眼眶中打转。

罗霄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花夜钗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那个对自己百般痴情丶重情重义的姑娘,终究是没能在这乱世中存活。

罗霄沉默了,他能说什麽呢?在这个战乱纷飞的时代,又有多少人的人生能由自己掌控?花夜钗的死,不过是这乱世中无数悲剧的一个缩影。

骑马跟在车旁的甲斐姬,也一直静静地听着,脸色竟异常苍白。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有晶莹的泪珠从她脸颊滑落,滴落在马鞍上,瞬间便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罗霄无意中看向窗外,恰好发觉甲斐姬似乎竟也落泪,有些好奇,后者却同时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转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同时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仿佛刚才的落泪只是错觉。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阿市偶尔压抑的啜泣声,和车外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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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来,尾张的安稳景象始终如一。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临近河流的村落外扎营。随从们搭建好帐篷,升起篝火,烤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吃过晚饭,罗霄望着远处天边的晚霞。夕阳将河水染成了一片金红,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映着晚霞,美得如同幻境。他想起了花夜钗,想起了那些在战乱中逝去的人,心中难免有些怅然。

「罗霄君。」身后传来阿市的声音。

罗霄转过身,看到阿市手里拿着一支玉箫,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月光已经升起,淡淡的银辉洒在她身上,让她更显温婉动人。

「阿市小姐,这麽晚了,怎麽还没休息?」

阿市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玉箫递给他:「罗霄君,这是我哥哥让我在路上交给你的。」

「织田大人?」罗霄有些惊讶地接过玉箫。这玉箫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箫身上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一看便知是珍品。

「嗯,」阿市点点头,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哥哥说,罗霄君是难得的人才,此去前路漫漫,或许这支箫能解解旅途的烦闷。他还说,听闻罗霄君懂些音律,想必能用得上。」

罗霄握着玉箫,心中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他与织田信长不过几面之缘,对方竟能如此用心,实在难得。他将玉箫放在唇边,试了试音,箫声清越,带着玉石特有的温润质感。

「既然是织田大人的心意,那我便却之不恭了。」罗霄微微一笑,看着眼前的月色与河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吹奏的欲望。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玉箫凑到唇边,缓缓吹奏起来。

一曲《关山月》缓缓流淌而出。箫声深沉而苍凉,如同一股清泉,从山谷中蜿蜒流出,带着将士对故土的思念,带着对家国的牵挂。时而低回婉转,如泣如诉,仿佛能看到将士们在边关的寒夜里,望着天上的明月,默默思念着远方的亲人;时而又高亢激昂,带着一股不屈的壮志,仿佛能感受到他们保家卫国的决心。

阿市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那箫声仿佛有一种魔力,将她带入了一个遥远而苍茫的世界。她仿佛看到了大漠孤烟,看到了长河落日,看到了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身影。罗霄吹奏时的神情专注而肃穆,与他平日里或洒脱或狼狈的样子截然不同,竟让她生出一种陌生的悸动。

一曲终了,馀音袅袅,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啊!....这曲子……真好听。」阿市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中满是赞叹,「罗霄君,这是什麽曲子?能和阿市说说吗?」

「这是《关山月》,」罗霄放下玉箫,解释道,「源自我唐国汉代的鼓吹曲,后来被后人改编为箫曲。它以箫的深沉音色,表现戍边将士对故土的思念,旋律苍凉,就像诗中写的那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阿市轻声念着这句诗,眼中闪过一丝向往,「真是贴切。罗霄君懂得真多,不仅武艺独特,才思敏捷,还能吹奏出这样动人的曲子,实在让阿市....让阿市钦佩啊。」

罗霄笑了笑,将玉箫握在手中轻轻摩挲:「不过是略懂皮毛罢了。在我的家乡,这样的曲子还有很多,只是如今身在异乡,能吹起这曲《关山月》,也算是寄托一点思乡之情。」

阿市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怅惘,心中微动,轻声道:「罗霄君的家乡,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吧?」

「嗯,」罗霄点头,目光望向天边的明月,仿佛透过这轮明月看到了远方,「那里有不同于此处的山川河流,有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只是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阿市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带着一种静谧的温柔。她能感受到罗霄身上那种既洒脱又带着一丝疏离的气质,就像这天上的月亮,明亮却又遥远。可偏偏是这份遥远,让她生出一种想要靠近的念头。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甲斐姬正背靠着树干坐着。她本是觉得营地里有些闷,想出来透透气,却没想到会听到罗霄的箫声。

起初,她只是抱着几分好奇。在她眼中,罗霄应该是会些搏击的,可要说功夫还不及自己,但织田大人铁了心要招揽他,据说此人才气过人,麾下还有几员猛将。可此时此刻,他怎麽会吹箫?吹这种听起来就文绉绉的东西?可当那曲《关山月》响起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箫声里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缠绵,反而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苍凉,像是千军万马在耳边呼啸而过,又像是孤胆英雄在边关望月长叹。她自幼听惯了战鼓与号角,却从未想过,一支小小的玉箫,竟能吹出比战鼓更让人热血沸腾丶比号角更让人黯然神伤的调子。

她悄悄探出头,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向河边的两人。罗霄站在月光下,身形挺拔,握着玉箫的手指修长,神情专注得让她有些陌生。而阿市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月光落在她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不知怎的,甲斐姬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起白日里在田埂上的打闹,想起罗霄将那朵紫色小花递到她面前时眼中的狡黠,想起他被自己按在地上时无奈的苦笑,又想起刚才那箫声里的苍凉与思念。

这个罗霄,和她最初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

甲斐姬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罗霄的身影。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垂眸时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刚才他吹箫时的样子,那样专注,那样深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支箫。

若是……若是他也能那样专注地看着自己,会是什麽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甲斐姬的脸颊便「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她猛地低下头,心脏「砰砰」地跳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这是在想什麽?

可脑海里却又忍不住浮现出那日温泉里的场景,还有今天白日里的情景,他被自己按在地上,却还不忘摘花哄她;他被自己咬了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没真的生气;还有老农误会他们时,他那张红透了的脸……

这些画面像是一颗颗小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河边罗霄和阿市的对话还在继续,阿市又问起了一些关于罗霄家乡的事,罗霄耐心地讲着,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竟格外悦耳。

甲斐姬靠着树干,听着那笑声,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既想走上前去,加入他们的谈话,可不知怎麽,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像个小偷一样,躲在树后,悄悄地听着,悄悄地看着。

直到罗霄和阿市的身影渐渐远去,那淡淡的箫声馀韵仿佛还萦绕在耳边。甲斐姬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刚才罗霄站过的地方。地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混合着月光与青草的味道,让她有些恍惚。

她低头,看到脚边的草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片小小的花瓣,她弯腰将一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轻轻捏着,忽然她想起罗霄口中的花夜钗,猛然间心下一沉,手中的花瓣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压在她的心上。

甲斐姬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那月亮和罗霄描述的「天山明月」,是不是一样的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心里好像多了点什麽东西,是以前从未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