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辉如同融化的蜜糖,泼洒在清洲城的轮廓之上。当罗霄一行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座矗立在浓尾平原上的坚城,正以一种沉默而威严的姿态,迎接着远方的来客。
罗霄手搭凉棚远望,目光越过逐渐清晰的田野与道路,落在那道蜿蜒的城郭之上。清洲城的规模远超他此前见过的许多町镇,高大的石垣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将城内的景象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护城河波光粼粼,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城头的箭橹与望楼错落有致,无声地昭示着这里的军事地位。「果然是兵家必争之地。」罗霄在心中暗叹。此地扼守交通要冲,进可攻丶退可守,看来,织田家能以此为根基崛起,绝非偶然。
随着队伍缓缓驶入城门,喧嚣的人声渐渐被一种肃穆的氛围取代。与城外的市井不同,城内的道路宽阔整洁,往来者多是身着武士服的精悍之士,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织田家的府苑位于城中心偏北的位置,当那座占地广阔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时,连见惯了大宅邸的罗霄也不禁暗自点头。
府苑的入口采用入母屋造,从石头用料及木材上看,显然已有些年头,不过墙身打理得乾乾净净,透着一股沉静的古韵。穿过入口,便是精心铺设的石子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矮松与苔藓,绿意盎然,却不见半分杂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更显此地的清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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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蜿蜒的小径前行,穿过几处小巧的庭院,眼前的景象愈发开阔。主屋是典型的日式「主殿造」风格,巨大的梁柱支撑着陡峭的屋顶,瓦片排列得一丝不苟。屋檐下悬挂着素雅的灯笼,尚未点亮,却已透着几分雅致。主屋前的庭院中,有一处精巧的池塘,水面如镜,倒映着岸边的枫树与石灯笼,池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将倒映的景致搅得微微晃动,别有一番韵味。整个府苑规模宏大,却布局巧妙,于开阔中见精致,于肃穆中显考究,处处透着名门望族的底蕴,却又异常清净,仿佛能隔绝外界所有的纷扰。
「罗霄大人,阿市小姐,这边请。」引路的家臣恭敬地躬身,将他们引向主屋侧面的一处院落。
刚踏入那院落的门扉,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从屋内迎了出来。那是一位约莫四十馀岁的妇人,身着一身素雅的和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眼角已有些许细纹,却难掩年轻时的风韵。她的眼神急切而温柔,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阿市身上,原本略带疲惫的脸庞瞬间绽放出光彩。
「阿市!我的阿市!」妇人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母亲!」阿市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声呼唤便化作哽咽。她提着裙摆,快步扑向妇人的怀抱,仿佛一只归巢的小鸟。
土田夫人紧紧地抱住女儿,双臂用力,仿佛要将这许久未见的骨肉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一遍遍地呢喃着,泪水早已浸湿了眼角的衣襟。阿市将脸埋在母亲的肩头,嘤嘤的哭了起来,积攒了许久的思念丶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她像个孩童般,身体微微颤抖,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路上的见闻,说着对母亲的牵挂,偶尔还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抱怨着兄长为何不早些让她回来探望。
土田夫人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边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用袖口擦去女儿脸颊的泪水,眼神中满是疼惜与爱怜。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女相拥许久,周围的人都识趣地保持着沉默,连空气都仿佛被这份浓厚的亲情所感染,变得温暖而柔软。
良久,阿市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拉着土田夫人的手,这才想起身边的罗霄。「母亲,这位就是罗霄大人,是他一路护送我回来的,他可厉害了。」阿市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崇拜与感激。
身后的甲斐姬眯着眼戏谑地看了一眼罗霄,嘴角微微撅了一下,就差把「手下败将」写在脸上了。
土田夫人这才将目光转向罗霄,眼中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温和并存的目光。她微微颔首:「多谢罗霄大人一路照顾小女,快请入内歇息。」
夜幕降临,府苑内点亮了灯笼,昏黄的光芒透过纸窗,映照出庭院中朦胧的景致。晚餐设在一间宽敞的和室内,矮桌之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有新鲜的生鱼片丶烤得恰到好处的鱼丶炖得软烂的蔬菜,还有清酒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土田夫人坐在主位,阿市挨着母亲,显得格外亲昵,甲斐姬则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依旧是一身劲装,只是卸下了兵刃,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静。罗霄作为客人,坐在对面。
席间的气氛还算融洽,土田夫人不时询问阿市在外的生活,阿市则兴致勃勃地说着,偶尔也会提及兄长织田信长口中罗霄的勇武和才气,还不忘说罗霄的箫声简直让她着迷,一定请母亲也一饱耳福。
每当阿市提到罗霄,土田夫人都会微笑着看向罗霄,眼中的欣赏之色毫不掩饰。「罗霄大人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识与沉稳,实在难得。听阿市说,大人并非我邦之人?」
「正是,晚辈来自唐国。」罗霄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地回应。
「唐国……那是一个遥远而繁华的国度吧。」土田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向往,「至少不会像我们这样战乱频发吧?」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罗霄略一沉吟,说道:「其实,晚辈也初来不算太久,关于两国政局,不敢妄言。只是觉得,如今贵国各方势力纷争,百姓怕是难得安宁。」
土田夫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罗霄大人说得是。只是这纷争,有时并非百姓所愿,而是上位者的野心所致啊。」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就像有些人,为了一己之私,不惜骨肉相残,实在是……」
阿市似乎察觉到母亲语气中的不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母亲,还是...不说这个了吧。」
土田夫人看了女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歉意,随即又转向罗霄,岔开了话题,询问起罗霄家乡的风土人情。罗霄便拣一些有趣的见闻说来,比如都市的繁华,独特的文化习俗,听得土田夫人和阿市都入了迷。甲斐姬虽然话不多,但也听得十分认真,偶尔看向罗霄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好奇。
通过交谈,罗霄能明显感觉到,土田夫人对织田信长并无多少好感,甚至明显带着强烈不满。而她对自己的欣赏,则是发自内心的,或许是因为自己「护送」阿市回来,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谈吐让她觉得投缘。席间,她还多次提及织田信行,言语间充满了惋惜与怀念,说信行如何温和仁厚,如何体恤下人,隐隐透露出当初她更希望信行继承家督之位的意思。
罗霄心中暗自思忖,之前便听说织田信长与其弟信行之间素有不和,甚至有过权力之争,看来传言非虚。土田夫人被软禁在此,恐怕也与她支持信行有关。只是,他原本以为,毕竟是母子兄弟,多年过去,矛盾或许已经缓和,至少表面上能维持平和。
晚餐过后,阿市被侍女引着去安置,甲斐姬也告退离开。土田夫人却单独留下了罗霄,说是有话要私下说。
两人移步到另一间更为幽静的和室,侍女奉上茶后便悄然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