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庆功宴已近尾声。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流水席上的杯盘碗盏也撤得差不多了,汇源酒楼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酒足饭饱,林兴与林胜并没有坐轿车,而是沿着长街慢慢走向林宅。
夜风微凉,带着些许海腥味,街边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了一会儿,林胜忽然开口:「大哥,今天宴会上你宣布的那两件事……第一件就算了,第二件,你就这麽把猛虎帮的地盘许出去了?」
林兴脚步不停,语气平静:「怎麽了?」
「太可惜了。」林胜皱眉,「猛虎帮虽然做的生意不体面,但那几条街的位置不错,赌坊丶青楼的进项也不少。咱们虽然不缺这点,但白白送人,总觉得亏得慌。」
林兴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又走了一段,他才开口道:「小弟,你觉得咱们青龙帮的根基是什麽?」
林胜想了想:「码头?」
「对,码头。」林兴点点头,「咱们的根基是码头。码头的抽水,船队的生意,这才是咱们的命脉。猛虎帮那几条街?那是锦上添花,有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那几条街的生意,太脏了,没意思。」
林胜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林兴骨子里还是带着前朝知府公子的那股清高劲儿。
「再说了,」林兴顿了顿,接着道,「青龙帮的势力够大了,再大下去,就又要吸引别人的试探了——树大招风,我们可没有炼神级武者作后台,现在这势力大小,刚刚好。
既然反正要不了,那麽不如把地盘做饵。那些贪图地盘的人,会替咱们去探路。他们能杀了虎妖最好,杀不了,也能消耗虎妖的力量。等虎妖暴露了底细,咱们再出手,胜算更大。
只是我到现在都还没明白一件事情——为什麽猛虎帮会突然来挑衅我们,明明毫无意义,毫无用处。」
…………
夜色如墨。
新港城外二十里,有一片连绵的荒山,当地人唤作「乱葬岗」。
名字是有些来由的——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流民如蝗,饿殍遍野。
官府顾不上收尸,百姓无力掩埋,便一车一车地将死人拉到这里,草草刨坑,一层叠一层地埋下去,后来死的人多了,连坑都懒得挖,乾脆直接扔在山沟里,任凭野狗啃食,乌鸦啄肉。
久而久之,这地方便成了方圆百里最阴森的去处。
白日里都少有人敢来,到了夜间,更是鬼火点点,风声呜咽,偶尔还能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凄厉哭号——有人说那是冤魂不散,也有人说,那是山里的野物成精了,学人声诱人过去,好饱餐一顿。
此刻,乱葬岗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正燃着一堆篝火。
火光照亮了洞壁上的斑驳痕迹——那是某种利爪反覆抓挠留下的深痕,一道一道,触目惊心。洞深处隐约可见散落的骸骨,有野兽的,也有……
人的。
易长坤盘腿坐在火堆旁,一张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已经在这洞里呆了三天。
三天前,他还是猛虎帮的帮主,手下近千号人,坐拥新港城里三条街的赌坊丶五家青楼,还有整个新港的「夜香」买卖——虽然说起来不体面,但那利润确实丰厚。
两天后,他成了孤家寡人,精锐尽丧,地盘全丢,手下不是死了就是降了,要不是安排的早,或许连家也都会没了。
易长坤其实并不想要扩张地盘,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但有些时候,弱者没有选择的权利。
『虎妖丶青龙帮丶林兴,都是敌人,我无法战胜的敌人。』
火光跳动,在易长坤的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洞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易长坤猛地抬头,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乾瘦的男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男人。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两只眼睛空洞洞的,眼珠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两个黑洞,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被人用丝线操纵的木偶。
这是虎伥。
虎妖很是小心,明明已经掌握了自己的生死,但每次约他见面,都是先安排不同的虎伥引路。
那虎伥一步步走近,走到火光能照亮的范围,然后站定。
「你……」他刚开口,那虎伥忽然动了。
它抬起手,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指向洞口,然后张开嘴,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
「来……来……」
那声音像是从漏风的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丶刺耳,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威严。
易长坤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出洞口,沿着虎伥指的方向,绕过两块巨大的山石,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月光洒落,照在一道巨大的身影上。
那是一只虎。
一只比寻常猛虎大了整整三圈的巨虎。
它通体漆黑,只在额头上有一道银白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收缩,正盯着从山石后走出来的易长坤。
这是一只开了灵智的虎妖。
易长坤在它面前站定,然后——跪了下去。
「大人。」
虎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野兽的凶戾,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理智。
过了许久,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易长坤脑海中响起:
「失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易长坤的头垂得更低,有些咬牙切齿:「是。青龙帮早有防备,林府里有高手。」
虎妖沉默片刻:「你似乎很愤怒。」
「是。」易长坤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我十年心血,一夜之间全毁了。那是我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地盘,一条命一条命换来的基业!林兴……林胜……我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虎妖静静听着,等他吼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弱者的愤怒,毫无意义。」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易长坤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又说不出来。
是啊,愤怒有什麽用?
他再愤怒,也改变不了猛虎帮已经覆灭的事实。
他再愤怒,也打不回新港城。
他再愤怒,也杀不了眼前这狗日的虎妖,只能自欺欺人般将仇恨锁定在青龙帮和林家身上。
他只是一个灵血境的武者,还久失锻炼,说不定连强一点的玉骨境都打不过,无论是哪一方都能像踩死蚂蚁一样把自己踩死,就像摆弄布娃娃一般摆弄自己。
一年前,易长坤当着一个普通的帮主,守着那几条街的赌坊青楼,收着夜香的份子钱,日子过得还算滋润,然后,一次偶尔兴起的外出『野战』,让这只虎妖抓住机会找上了他。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恐惧——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战栗,就像兔子见到了狼,羊见到了虎。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