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透明的塑料杯在指间轻摇,杯中的冰块与深褐色的咖啡液反覆碰撞和回旋,冰咖啡表面形成一个微妙的丶弧度宛如微笑的漩涡。时光仿佛被这涡流悄然攫住,不再向前奔涌,而是逆着惯常的方向静谧倒流。漩涡深处,景象开始更迭和回溯,日月西升东降,光阴被无形的手一页页翻回。几个月的时间一闪而过,北半球的阳光重新变得清澈而锐利,夏日刚刚苏醒。
「你把碗放洗碗机,然后也躺一会吧,别一天到晚盯着电脑。」白薇一边走进卧室一边叮嘱,这句话池杉听过无数次了,因此他只是条件反射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听到卧室门轻轻地关上了。
池杉踢踏着拖鞋,把餐桌上的盘碗端到厨房,在水龙头下面冲一下然后放进洗碗机。午餐很简单,米饭和肉菜都是昨晚剩下的,无非是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下。自从白薇出院回家,池杉都是这样一顿做两顿的饭菜,唯独青菜不能吃剩菜,武汉人对于青菜的坚持,简直比广东人还要顽固。
忙完了午餐的后续工作,池杉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几秒钟,还是决定回到书房去。书房的窗帘完全放了下来,光线很暗,池杉拉动窗帘的拉线,把窗帘稍微卷起来一点,室外强烈的阳光立刻钻了进来。
室外虽然阳光灿烂,但今天的温度不算高,还有阵阵的微风。池杉把窗户打开了半扇,然后转身去了次卧,把另一扇窗户也打开,立刻引来了一阵穿堂风。
次卧一直被用作客房,除了有时候父母来住几天,其馀时间这间房子就空着。最近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了,只有每周末钟点工来打扫卫生的时候,才会打开一次。
池杉走进书房,发现书桌上的手机有个新的信息。他拿起手机,点开通知,微信的画面弹了出来。
「池杉,在不在?」
发信人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历史记录里空空如也,可能自从有了微信就没有联系过,还好个人信息里已经备注过名字。
池杉双手打字,飞快地回覆:「你好,袁丽。」
「你原来的手机号码停机了,我到处找你,转了一大圈回来。结果我有你的微信,完全是白费功夫。」
「前两年换了手机号码,找我啥事?」
「我暑假要回国,估计在BJ和西安都待一段时间,到时候搞个聚会。」
「没问题,你定了行程告诉我时间。」
「你还在深圳?」
「家在深圳,平时到处跑,跟以前差不多。」
「苏木找你。」
那个名字,像一枚深嵌在三十年淤泥下的锈蚀铁锚,被一股蛮力猛地拽起!沉闷的撞击直抵池杉心口,震得他呼吸骤停。紧接着,板结的记忆轰然碎裂。一股污浊的回忆洪流吞没而来,将他卷入昏天黑地的混沌之中,剥夺了所有感知。
就在这片泥泞的包裹中,一股陌生的温热洋流悄然涌来。眼前的浑浊逐渐化开,成形的画面开始浮现:阳光下发亮脸庞丶冻得通红的鼻尖丶阴沉天空下的一束白色小花丶扫过脸颊的碎发丶夜风中翻飞的裙角丶随着笑容浮现出来的酒窝……它们疯狂地对撞丶交叠丶尖啸着争夺意识的空间,不断挤压着现实与虚幻之间那道脆弱的边界。
高中教室剧烈震颤,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窗户玻璃接连爆裂,发出刺耳的尖叫,碎片四溅,墨绿色的木质窗框随之折断。前方的黑板率先崩裂,半块残留在墙上的黑板带着「神女应无恙」的美术字迹。后方庆祝国庆四十三周年的黑板报则轰然倒地,碎成一地粉屑。课桌椅猛烈摇晃丶碰撞,头顶的日光灯纷纷坠落,在弥漫的灰烟中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白光。视野摇晃,尘埃扑面。待烟尘稍散,池杉的眼前竟是整面墙的书架丶书桌丶笔记本电脑与大屏幕。
「你们之间有故事?」
「你在躲着她?」
「我把你的电话给苏木,让她找你算帐吧。」
「别!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池杉的手指像有自己意志般敲下了这行字,倒映着手机屏幕的瞳孔空洞无神。直到收到下一条信息发出的轻微震动,才猛地将他从混乱的涡流中惊醒。他看着那行字,仿佛不是自己打的。
「你做了什麽亏心事?」
「我做了什麽?或者我没有做什麽?」池杉喃喃自语,脑海中两股记忆洪流迎头碰撞的高潮已经过去,各种画面丶声音和情感疯狂的搅拌交织,甜美的碎片尚未浮起就被痛苦拖入更深的粘腻黑暗中,冰冷刺骨的感觉刚覆盖上来,又被瞬间涌上的灼热记忆烫得退缩。
「你觉得苏木真的找不到你吗?深圳就那麽大,你那个行业人可不多,找对了圈子多问几个人,很容易找到你。」
记忆的洪流终于归入河道,狂暴的浪头拍击在河岸,扬起无能为力的水雾,理智重新回归。池杉没有回答袁丽的问题,而是输入了几个字:「她现在过得好吗?」
「她现在BJ。你不是一年去十八趟BJ吗?下次去见见苏木。我把她的电话和微信发给你。」
「我现在不怎麽出差了……等你回国以后吧,我们一起去见她。」逃避,是池杉的第一反应,事实上他确实也不怎麽出差了,好几年没有去过BJ了。
「有这个必要吗?」
「我还没准备好见她……」池杉不知道该怎麽解释这个问题,答非所问的回覆,实话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准备些什麽。他想了想,终于第一次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对了,她跟你说了点什麽?除了找我以外。」
「这个……其实她也没说什麽,只是给我看了些她写的东西。」
「我们相遇在西安(1991-1994).docx」
自动接收的圆圈只是闪动了一下就完成了,过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看来是一个纯文字内容的文件。池杉随手点了一下,屏幕晃动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现在了眼前。
池杉一目十行的扫过前两页,是以第一人称视角写的校园故事,篇幅有100多页,看上去应该有一二十万字,不算长也不算短。手机上看文字太费劲,他随手滑动了一下滚动条,随机翻到了一页,里面的内容却让池杉大吃一惊。又是一目十行的扫过,池杉随手按亮了笔记本电脑,然后在手机上拨叫了语音通话。
「我睡不着,你给谁打电话呢?」池杉刚刚挂了和袁丽的电话,卧室的房门被推开了,白薇头发蓬乱一脸倦容,缺少血色的脸颊显得更加苍白。
「我高中同学,她在加拿大。」池杉朝着白薇晃了晃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袁丽,你见过没有?她毕业的时候也是分在深圳。」
白薇摇了摇头,一脸的疲倦,拖动着脚步走出卧室:「你也不看看,加拿大现在是半夜?什麽事这麽重要非要半夜打电话?」
池杉连忙上前,搀着她的胳膊到客厅沙发坐下,然后坐在了她的身边:「好些年没联系了,冷不丁在微信上找我。发给我了一个文章,关于高中的故事。我也不知道她在加拿大,打过去才知道。」池杉这番话,一半是实话,但还有一半他没说。
白薇并不是想要追问什麽,她只是随口地一问,并没有深究。白薇一坐下,就搂着池杉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好像没有这个支撑随时都会倒下去一样。
「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参加过什麽高中同学聚会?你不会三年都在准备高考吧。」白薇把额头在池杉的肩头狠狠地蹭了几下,似乎是得到了一些气力。池杉说过,他这辈子参加过的无数次考试里,考的最好一次就是高考。因此,白薇总是把池杉高中时代的形象,想像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
「这不是高考之前,我爸妈搬来深圳,而我考到了BJ上学。毕业后,我几乎没有回过西安,就和那帮同学都断了联系。我们初中同学还有个同学群,高中同学完全是作鸟兽散了。要不是有几个同学初中高中都是同学,我真不记得自己上过高中。以前有个5460,还能找得到组织,现在这个网站也破产了,就算有几个好朋友也都彻底失联了。我看你们高中同学联系还挺紧密的?」池杉不打算多讲自己的高中生活,特别是这会他的头脑中,记忆的泥石流尚未完全褪去,一些互相矛盾的画面还在搏斗交锋。
「那是他们联系紧密!我可没有,上学那会,他们都不带我玩。怕我叛变,教师子女两边不是人啊!」白薇换了个姿势,匍匐在了池杉的大腿上,把他的胳膊当作枕头,「我妈是老师,我爸是校长,你觉得我在学校里能舒服?考完试我还没到家,成绩就已经到家了。任课老师总是第一个改我的卷子,然后直接给我爸。也就得亏当年没有视频监控,否则我爸妈估计要24小时全天盯着我。」
白薇还有个姐姐,白薇上中学的时候,姐姐已经上大学了,因此白校长老两口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这种盯人战术,只有在姐姐结婚那段时间才有所放松。说起这件事,更是足以写一部时代剧的剧情。
姐夫当时公派美国留学,一直读到博士,中间抽空回国结了个婚,从民政局出来就直奔机场了。原计划是姐姐拿着结婚证去办理美国签证陪读,结果赶上了1989年中美关系恶化。陪读签证自然是没戏了,姐夫能不能回来都成了问题。在当时最坏的猜想里,中美进入新冷战,两边老死不相往来,姐姐姐夫就成了被人为分割的牛郎织女。别说团聚了,就连离婚都没办法办理。
姐姐的婚姻困局,吸引了白校长两口的全部注意力,这才让白薇在高中头两年稍微松了口气,摆脱了初中时代那种全天不间断监控状态。也正是这种长期的家庭压力,让白薇一旦获得了自由,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南下深圳,打乱了白校长把小女儿留在身边的战略计划。
「你说,你到底算哪里人?」白薇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对池杉来说,还真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通常来说他总是根据对方和场合来回答这个问题,答案并不固定。
如果面对的是客户,特别是在和客户一起在饭桌上,池杉通常会让他们猜,用10次机会来猜祖籍城市。这麽多年的职场饭局上,从来没有人猜中。最后揭露正确答案时,总会引起一片惊呼,非要池杉说几句广东话来证明。
如果面对的是普通朋友,池杉口音里一些儿化音特徵,总让人联想到北京人,而池杉通常也不会纠正这个理解错误。有时候,他还会故意在话语里加上一些「你丫找抽啊」或者「侬脑子瓦特了」这样的方言,误导别人往错误方向去猜测。
只有面对大学同学,或者亲近的朋友,还有白薇这样的家里人,他则更像一个西安人,喜欢吃酸汤饺子丶羊肉泡馍和各种面食。有时候喝多了,偶尔也会蹦出一个「美得很」或者「聊咋了」。
「西安人啊!就像你是武汉人一样」池杉回答,他取的是上中学的地方作为标准。
「那我怎麽从来没见你回西安?」白薇这个问题,让池杉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麽回答。诚然池杉父母早已经搬家到深圳,但多少还有些亲戚朋友,更有相当多的同学在西安。但池杉表现出来对西安的怀念,似乎全都集中在了美食方面,甚至他从来没有提出带白薇去西安旅游。潜意识中,他在躲着西安。
「你看,每年我都要回武汉待几天,不回去就不舒服,但我看你就没有,就是个两头不沾。所谓退休以后回老家,我看你回哪里。」白薇在池杉的膝头翻了个身,把池杉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我跟你回武汉,退休以后你想常住武汉也行啊。」池杉另一只手在白薇后背轻轻地拍着,心里却涌起一阵悲伤。白薇一个星期前彻底断了药,因为现在那些化疗药物已经没什麽用了,杀敌一千自损一万。停药之后,白薇身体状态有所改善,但池杉知道,这只不过是免疫系统的一次短暂的反击。
「退休……呵呵……」白薇的声音从池杉的怀里传来,过了一会,她抬起了头,眼睛里放射出微弱的光芒,「要不我们去一趟西安吧,我想看看你的学校,尝尝正宗的浆水鱼鱼。然后我们再去一趟武汉,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学校。」
「哎呦!你还记得浆水鱼鱼啊,这东西在西安都不是很容易见到了,以前都是蹬三轮的小贩卖的,正经餐馆很少有人做这个。」池杉不想扫兴,但他实在担心这个旅行计划,会让白薇已经不多的时间更加缩短,只好岔开话题。
「那可不是,还不是跟你拍拖的时候,一个月吃几次老安家,我就喜欢吃他家的牛肉饼和浆水鱼鱼。认识你之前,我之前二十多年吃过的面食加起来,都没和你一年吃得多。第一次在你家吃饺子,你一个人吃五十个,差点吓死我了!」说着,白薇在怀里小声的笑了,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池杉没有笑,泪水已经在他眼眶里转了,他连忙用袖子擦拭了一下:「西安有兵马俑华清池,还有陕西历史博物馆,就是游客太多了,而且都需要走路,我怕你受不了。」
「不用去景点,我就是想去看看你的中学。」白薇从池杉怀里抬起头,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池杉,似乎是想要把他的面孔刻进记忆,「如果有来世,我想早点认识你,和你一起做中学同学,一起上中学一起参加高考。」
「为什麽不是大学同学?」池杉也温柔的抚弄着白薇的头发,微笑着反问。
「你们北理工没有文科专业。」白薇顽皮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