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杉背对着袁丽,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他肩胛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做了两个又深又长的呼吸。过了一会,袁丽听到池杉略带乾涩的声音传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看着池杉僵硬的背影,袁丽心里那点仅存的疑惑彻底消散了。这已经不是掩饰,而是近乎笨拙地丶最后的徒劳挣扎。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你刚才亲口说的,踢球很烂,没人愿意带你。」袁丽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脚下那个磨损得有些起毛的足球上,「可你刚才那几下,绝不是踢得烂的人能有的功夫。」
袁丽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看透真相后的平静,「杨均一也在学踢球,我常去看他训练。我不会踢,但我眼睛不瞎,我看得出来。」
话音落下,空气暂时凝固了,池杉没有回答,袁丽也没有追问,球场上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又过了一会,寂静终于被打破了。远处球场上传来男生们不耐烦的喊声:「喂!球!这边!」
池杉像是被这喊声惊醒,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麽重担。他深深地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伸出右脚踩住足球向后一拉,然后微微加力用脚底一推,足球不快不慢的滚过塑胶跑道,翻越上足球场的草皮后,像是被踩下了刹车似的迅速减速,不偏不倚地停在了边线的白线上,像一个被精准放置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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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杉重新坐回长椅,面对袁丽伸出两只手,像是变戏法一样在空中挥了挥,然后握成拳放在了袁丽的面前:「你需要做一道选择题。」
袁丽似乎有些不耐烦,双手抱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别找藉口了,池杉同学!」
「选择A」池杉不为所动,摇了摇他的左手,「接受我之前说的,然后你去过你正常的生活,世界该怎麽样还是怎麽样。」
接着,池杉又晃了晃他的右手,「选择B。我告诉你一个,古怪的丶离奇的丶颠覆世界观的故事,也就是你所谓的真相。但我需要说明的是,这可能什麽影响都没有,也有可能毁了你下半辈子的生活,甚至可能影响到你最珍视的东西。」
「苏木也选过吗?」这个有些故弄玄虚的选择题,让袁丽感到了一丝不快,但她的问题只换来了池杉轻微的摇头。
「Matrix?怎麽不弄个红色和蓝色药丸?」袁丽嘟囔了一句。
「没必要搞什麽仪式感。」池杉认真地回答,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说完,他再次晃动了两只手,示意袁丽快点做出选择。
「那我选择A或者选择B,会影响你去见苏木吗?」
「不会,不管你选择哪一个,我都会去见她。」
「那我选择A或者选择B,会影响你见到苏木后说什麽做什麽吗?」
「不会,不管你选择哪一个,我都会告诉她,她应该知道的。」
「什麽是她应该知道的?难道不是全部的真相吗?」
「不是,有些事我可以对你说,但不能对她说。」
「你告诉我,你不怕我再告诉苏木?」
「不会,你肯定不会。」
「你怎麽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不会伤害她。」
两人唇枪舌剑地交锋了几个来回,袁丽感觉她的攻势如同撞在了一堵棉花墙上。这时,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几乎就在袁丽的头顶响起,她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原来即便是暑假,还是有下课的电铃的。
「时间到,你的选择是?」池杉对铃声充耳不闻,在尖利的电铃声中,重复了一遍问题。随着他的话语,他的两只手伸到了袁丽面前,这道选择题交卷时间即将到来。
「我选B」就在答案说出口的一瞬间,铃声戛然而止。
池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摊开了右手手掌,掌心空无一物。
「这是来到现实世界了?我以为要从浴缸里面醒过来呢。」袁丽故意夸张地左右看了看,做出好奇的样子,然后鄙视的看了一眼池杉。他和很多理工男一样,总会搞些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的仪式感,并且总是弄不明白,站在女性视角这种仪式感有多滑稽。
池杉笑了笑,手肘压在膝盖上,转头过去看向球场,像是一个专心看儿子踢球的爸爸,也像是一个在琢磨换人的教练。过了一会,池杉向着球场的方向,用一个问题开启了他的回答:「站在哲学的层面,你觉得人是什麽?」
袁丽对这个开场有些吃惊,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池杉转回头,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袁丽的惊讶:「我这麽说,是先要排除掉我们身处Matrix这样的答案,如果说我们都是超级计算机模拟出来的NPC,那麽我们遇到什麽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是完全正常的了。但是,我思故我在,这话听说过吧?正因如此,我们对世界背后真相的思考才是有意义的。」
袁丽点了点头,「我思故我在」是法国哲学家笛卡尔提出的一个核心哲学命题,由于笛卡尔大爷还是数学教科书上的红人,因此这句话她在初中和高中,多次从数学老师那里听过这句话。
「这麽说吧,我认为笛卡尔那句话的厉害之处,不在于『思』了什麽,而在于『思』这个动作本身,就证明了『我』的存在。我们可以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所谓『思』,其实可以看作两样东西的合作:一个是正在进行的意识活动,另一个则是用来支撑这些活动的记忆。每当你需要做选择,小到晚饭吃什麽,大到喜不喜欢一个人,都是意识活动的结果。而意识作出选择的依据,除了性格这样的先天因素,最主要的依据就是记忆这个巨型资料库。你这一辈子做出的所有选择,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你这个人,这个独一无二的人。」
池杉的这段话有些绕,颇有些像高中康老师讲「旧民主主义革命」和「新民主主义革命」的继承发展关系。袁丽很久没有做政治考题了,因此颇花了几秒钟才艰难的点了点头。
池杉像康老师一样欣慰的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回足球场,看着正在收拾足球的男生们,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所以,改变了记忆,就改变了一个人。」
「所以,你是说……有什麽东西修改了记忆?」这一次,袁丽迅速的抓住了池杉话里的关键词,说出了她的猜测。苏木故事中一切骇人惊闻的故事情节,以及听上去逻辑严密的碎片定律,甚至包括让自己心惊胆战各种巧合,其实都还是有别的解释馀地。
像是《盗梦空间》那样被人植入了记忆,如同《黑客帝国》那样身处虚拟世界,像是《移魂都市》那样是外星人的小白鼠……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像《依然爱丽丝》那样,逃避现实的幻想填补了年龄增长带来的记忆退化。
袁丽盯着池杉的嘴唇,希望从他那里听到一个合理的答案,摆脱这几个月来压在自己身上越来越重的负担。
池杉却没给袁丽这个机会,扭过头去看着球场上正在收拾足球的男生们。过了几秒钟,他低沉地说:「应该说,碎片改变了这个宇宙的一切,包括记忆在内。」
「碎片?」袁丽的期望如同打破的镜子碎了一地,从有点神经兮兮的苏木,换成看起来一脸稳重的池杉,居然又转回了碎片这个玄乎得不能再玄乎的东西上。
「对的!」池杉转过头,阳光正好从树叶的缝隙中穿过,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熠熠生辉,有那麽一瞬间,袁丽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碎片第一定律:时间是不连续的,每个碎片都包括宇宙所有的物理规律。」池杉伸手放在额前挡住了阳光,在手掌下的阴影里,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火光,「你还记得故事里的碎片定律吗?」
「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在某些情况下,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袁丽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被物理老师点名站起来背诵牛顿定律一样,一口气把剩下两条背了出来。
池杉微微点头,然后欠了欠身侧对袁丽坐好,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样子。没等他开口,袁丽还是抢先提出了她对整个故事最大的疑惑:「可是……当年你们真的做过这些事吗?」
池杉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袁丽敏锐地注意到,池杉说的是「不记得」,而不是「做过」或者「没做过」。
「那你相信碎片的存在吗?」袁丽换了一个说法,这次换来了池杉痛快地点头承认。
袁丽乘胜追击:「那是什麽时候的事情?」
池杉没有回答,仿佛陷入了某种思考,不知道他是在思考具体的时间点,还是在思考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高一,岳老师那次?」袁丽试探性地提醒。
池杉摇了摇头。
「92年欧洲杯那次?」袁丽抛出判断题。
池杉再次摇了摇头。
「闻仙沟吊桥那次?」袁丽言语中已经充满了疑惑。
池杉仍然摇了摇头。
「难道要到94年空难?」袁丽觉得有些不妙,在苏木的故事里,池杉可是在91年就开始记录碎片中的信息。
池杉依旧是摇了摇头,但这次他轻轻的咳嗽了两声,像是要公布正确答案的老师:「大约是两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