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过后,西安中学的高三生活进入了最终冲刺阶段,说穿了就是考试加考试。
每个单科,每周最少要进行两次考试。发下来的卷子上,印着很多名闻遐迩的学校名字,人大附中丶华师一附中丶黄冈中学丶BJ四中……虽然很多卷子都是去年的高考模拟卷,但不得不说名校老师就是不一样,时不时就会碰到一个没见过的题型。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
有一次苏木在家属院里碰到了在其他学校就读的初中同学,才发现这种交流并不是那个时代的常态。在信息传播不发达的九十年代,西安中学这种全国有名的重点中学,可以很方便地和其他重点中学互通有无,这种优势在那时无可比拟。
在高考前,西安中学内部有三次正式的模拟考试,时间和组织方式全都模仿高考。教室作为模拟考场,按照高考方式打乱座次,按照座位号就座,故意不让学生在自己教室,考试时长也是两个小时,每课都是150分的卷面分,最后按照高考标准判卷和排名。
第一次模拟考试就在五一假期之后,三天的考试后是密集的讲错改错,以及针对知识盲区的补漏复习,高强度快节奏的学习任务,把每个学生都变成了没有感情的考试机器。又过了一个星期,每个学生都拿到了模拟考的成绩。
姓名:苏木
班级:高三8班
类别:文科
总分:590分
排名:32
半页课本那麽大的一张小纸片,油印的表格和手写的字迹。两个文科班共有116名学生,这个成绩正好进入前三分之一,也是苏木高中时代成绩最好的一次考试。按照往年的成绩,重点本科已经基本上稳了,如果报志愿的时候运气足够好,可以在一流大学里面混个冷门专业。
但苏木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在于此,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纸片的角落,那里有一串手写的日期,1994年5月14日。模拟考试完全分散了苏木的注意力,让她暂时忘掉了碎片的事情。直到此时,她才发现,5月上半月已经到了最后一天。而截至这一刻,完全没有任何空难的新闻,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苏木成功了!她改变了未来!
「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当斜阳把城墙上的锯齿镀上金箔时,苏木骑着自行车大声地唱着《吻别》。跑调的粤语混着暖洋洋的风,把忧伤的曲调唱出了小别胜新婚的快乐。顺城北路的法国梧桐被歌声惊动了,几朵早开的梧桐花扑簌簌地落下,苏木突然张开双臂,滑过手臂的气流如同幸运女神的拥抱。
砰的一声响,不锈钢饭盒和桌面的碰撞,惊动了补习班教室里的所有人,十几个脑袋立刻转向响动的来源。
「来!赏你的!」苏木环视了一下四周,毫不在乎地把手按在饭盒上,刷地一声推到同样诧异的池杉面前。
「这什麽啊?放学没等到你,我已经吃过了。」池杉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明白情况。
「凉粉,你爱吃不吃!你不吃我送别人。」苏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拉开椅子正要坐下,视线无意中瞟到了教室后方。隔着两排的一个男生,表情带着高四那种特有的呆滞,正通过黑框眼镜投来诧异的目光。苏木玩心大起,对着那个男生莞尔一笑,学着电影里的邱淑贞微微眨了眨眼。
池杉打开饭盒,里面确实是一盒凉粉,街上最常见的凉拌吃法,很体贴的浇了一大勺油泼辣椒。很显然,这是苏木专门买给自己的,因为她并不怎麽能吃辣椒。但是,凉粉这种滑溜溜,沾满了红油的东西,没有筷子难道用手抓吗?
池杉只好无奈的扣上盖子,正要解释现在没法吃,看到苏木对着空气妩媚微笑。池杉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移动,看了看木讷男生,又看了看苏木,突然小声的笑了起来。
苏木条件反射似的凝眉怒视:「笑什麽?」
池杉把饭盒塞进抽屉,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那个男生今晚要失眠了,要是高考再失利,你可是罪魁祸首啊!」
苏木又狠狠的瞪了池杉一眼,然后扑哧一声和他一起轻笑了起来。
那个五月是苏木人生里最美的一段时光。
清晨,家属楼里的蜂窝煤炉子次第点燃,蓝烟顺着灰扑扑的窗棱飘向康复路。
下午,临时来给文科班补习数学的李老师,气运丹田沉声说「公式不重要,公式的得到思想才重要」,真是充满了特级教师的哲理。
周末,睡够了懒觉的苏木,趿着塑料拖鞋去自由市场买早餐,八宝甑糕的蒸笼揭开时,甜香混着露水扑了她满脸。
走出家属院和学校,民生百货门口,孩子们拍着手唱「你拍一我拍一,民生大楼有电梯」。骡马市服装街,不知道哪家店铺把录音机音量拧到最大,路过的行人不由跟着隐约哼唱「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钟楼新华书店的《作文通讯》定价2元5角,苏木从池杉那里借了一本来看,还是按照买书来向父母报帐,私吞下来的的钱自己买了孜然炒肉夹馍,边骑车边吃的满嘴流油。
按照老师的说法,三次模拟考的难度排序是从难到易,这样才能让学生通过三次考试获得信心,带着最佳心态上阵。第二次模拟考安排在六月的第二周进行,相对第一次,戏份做得更足了。每半天考一科,两天半考完,时间也完全模仿高考,上午九点半开始,下午三点开始,每科两个小时。
第一天上午考完语文,苏木回到家刚刚十一点,这个时间父母应该在准备午饭。这一天碰上父母两个人都不值夜班,按道理应该是在家做饭。可是,家里却一个人都没有。苏木在茶几下面翻出一包太阳锅巴,一边吃一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过了足足半个小时,房门才被推开。苏木妈拎着两个饭盒,看到苏木先是一愣,然后才想起来今天模拟考回家早。苏木妈一边把饭盒从网兜里拿出来,一边跟苏木解释:「你爸去咸阳了,今天还是吃食堂。早知道你回来这麽早,咱们就直接去食堂,还省得我拎回来。」
「我爸去咸阳干什麽?」苏木从厨房拿了碗筷放在桌上,把饭盒里的米饭分成两份装在碗里,顺嘴关心一下经常出差的父亲。
那天中午的饭苏木完全是强撑着吃完的,食之无味已经不能形容那种感觉,更准确的是她不得不强压住胃部一阵阵的抽搐,生怕万一吐出来,会把妈妈往完全错误的方向误导。
「早上没考好?」苏木妈还是发现了苏木的情绪异常。
苏木只好顺着妈妈的思路含糊称是:「题有点难,最后作文时间不太够了。」
「不要紧,难是大家一起难,不过是整体分数都偏低而已。」苏木妈从不给苏木任何学习方面的压力,就算苏木最近半年成绩已经稳定上了重点本科线,但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择校标准,「离家越近越好」。
后面的几门考试,苏木考砸了。其实从分数意义上,还不算太糟糕,只不过是和一模过于耀眼的成绩相比,少了一百分这个结果实在过于惊悚。但苏木知道,真正「砸」的是自己的精神状态。
数学考试里一道解抛物线的题,她明知该怎麽做,但一看到那根急速下坠到x轴的曲线,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从高空坠地的航班,就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小声地说:「命运如同方程式般坚硬,加减几个常数,只能让曲线稍稍变形,或者向前向后平移,但改变不了必定和某条数轴相交的命运。」
历史的一道考题,「请简述西安事变的成因和意义是什麽?」高三这一年的折磨,这种有着标准答案的送分题,苏木已经无需大脑参与,小脑反应和肌肉记忆直接指挥着手指写下「日本对中国步步侵略,以及国民党奉行不抵抗政策所造成的民族危机不断加深,是西安事变发生的重要原因。」然而,大脑中却徘徊着另一个问题:「除了插头错接的维修工,写那些匿名信的自己,在事故中扮演着什麽角色?」
三天的考试结束后,连感觉迟钝的苏木爸都看出了苏木的情绪问题。晚上苏木回房间睡觉以后,苏木爸妈在卧室里开启了密谈。
「木木最近不对劲啊?」苏木爸后知后觉。
「就是从周一模拟考开始的,你跑咸阳去了,孩子的事情你都不管……」苏木妈有一种超能力,把任何家庭问题都追根溯源到丈夫的错误。
「都是我的错好吧!因为这个就没考好?不至于吧。」苏木爸对妻子的这种扣帽子战术,一贯采取「态度诚恳,坚决不改」的应对策略。过了几秒钟,苏木爸提出了自己的猜测:「那就是第一门没考好,后面就慌了,越考越差,越差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