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穿越去另一个世界(1 / 2)

那是1991年的冬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阳光灿烂,似乎还比前几天暖和了一点。没想到第三节课没上完,窗外就开始飘起了雪花,到了中午放学天气就直接升级到了鹅毛大雪。

池杉拼了命地蹬着自行车,但那天的风是从西面吹来,正好顶着回家的池杉吹。寒风如刀割般刺痛他的脸颊,每踩一下踏板,都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更糟糕的是,早晨被天气误导,穿了件不防水的牛仔外套。堆积在胸前的雪花,被体温融化打湿了外套,冷风一吹很快胸前冻结出了一块冰甲。而头发上的汗水,也被风吹成了一根根小冰柱。

出了安远门后,北关正街的路面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厚厚的积雪掩盖了车道丶自行车道和人行道之间的分隔,只能完全靠经验判断自己在道路什麽位置。突然,自行车的前轮压到了一块隐藏在积雪下的突出物,车身猛地一晃,池杉失去平衡狠狠的摔了一跤。

费了很大力气,池杉才从雪堆里爬了起来,他发现压上的居然是马路牙子,贴近地面的雪花随着大风横扫过来,掩盖了所有的地形。这时候,池杉居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在这摔倒爬起的几十秒钟里,周围的世界仿佛变了个模样。原本还能辨认出的一些地标和轮廓已经被大雪彻底掩盖,四周变得异常陌生。时间感完全乱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恐惧感涌上心头,尽管这里到家还不到2公里,但池杉突然失去了平安到家的信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池杉看到大路边上的一条小路,路口有个平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光,窗户上伸出的烟囱冒着袅袅热气,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简直是个异类。那灯光如同灯塔一般,照亮了前行的方向。池杉推着自行车来到门前,发现这居然是个羊杂汤铺子。他把自行车丢在门口,已经顾不上锁车了,直接摔进了铺子里。

「所以,你就到了这里?」苏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学着李涛的样子吹了声口哨,可惜没有吹响。

这时候大师傅端着两碗羊汤进了餐馆,放在了两人的面前。乳白的汤面上浮着几缕金黄的油花,白萝卜丝如银丝般舒展其间,豆腐条则似白玉沉浮于汤底。

「我让师傅加了萝卜丝和豆腐,那次就是这麽吃的。」池杉拿起桌上的油泼辣椒,往汤里加了半勺。苏木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然后先舀一勺汤喝了一口。汤汁滑过舌尖,羊汤的浓鲜在口腔中炸开,味道属于西安街头的平均水平。不过往羊汤里加白萝卜丝和豆腐条,苏木倒是第一次这麽吃。一试之下,白萝卜丝早已炖得绵软透亮,吸饱了羊肉的油脂香,入口即化却仍保留一丝纤维的韧性。豆腐条嫩滑如凝脂,豆香与羊汤的厚重交融,在齿间溢出双重鲜味。四月初的西安仍在春寒的尾声,一路骑车过来手指和面颊都已经感觉麻木,此时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至四肢,毛孔舒展间,寒气早已消散无踪。

池杉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继续他的故事。

那天池杉摔进羊汤铺子的时候,他已经冻得快说不出话了,只能随着师傅的询问哼了几声,于是得到了同样的一碗加了白萝卜丝和豆腐条的羊汤。一碗下肚,池杉感觉百骸舒坦,被风雪吹飞的三魂七魄终于归了位。在蜂窝煤炉烟囱上烤乾了外套,重新穿回身上时,似乎获得了某种神力的加成。再次回到风雪中,池杉完全没了刚才的孤独和恐惧,甚至觉得恰到好处的冷风有几分舒适的感觉。

「你说那碗汤有多大热量,其实倒也未必。只不过让我在感觉最冷的时候缓了缓,认清了回家的方向,估算了准确的距离和时间。心态不一样了,感觉也就不一样了。」池杉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苏木,他说的这话明显是有所指。

苏木放下汤勺,一脸认真的看着池杉,似乎在等着池杉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但池杉看到苏木的认真劲,反倒是退缩了,低下头大口地喝汤。

喝完汤走出餐馆,苏木和池杉都不由自主地松了松领口,这碗汤把料峭春寒的尾声,暖成了人间四月天。两人默契地都没有上车,而是推着自行车沿着北关正街往回走。

「前面就是环城路,我在这里往西,你就往东一直下去,差不多直线下去连弯都不用拐就到。」池杉在路口停了下来,给苏木指了个方向。

苏木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先回学校,再走平时习惯的路线吧。」

「这麽走都不用拐弯,又不会迷路。」池杉有些不解地追问。

「火车站那边隧道太黑了!我妈不让我走。」苏木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叛逆也是有底线的,「而且……我也没走过。绕解放路的话,还不如绕学校呢。」

池杉听到这话,一下子来了劲,跨上自行车说了句:「没走过?那就必须走一次,我带你走一次就好了。」说完,没等苏木反对就一溜烟的拐上了环城西路往火车站去了,苏木只好也跟了上去。

距离火车站还有几百米,就已经能看到火车站隧道。隧道由两条机动车隧道和两条非机动车隧道组成,各行其道的设计其实还是挺人性化的。但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者纯粹是因为省钱,隧道里面并没有灯。因此,长达一公里的隧道,除了两头略微有些光亮,中间黑得如同矿井。

「我们接着下坡尽量加速,然后快速冲过去!把稳车把,千万不要在隧道里面摔倒。」池杉在苏木身边大声的交代了注意事项,等苏木略微点头会意,立刻加快了速度冲到了苏木前面。这时道路也可开始下坡,车速开始变快,苏木又狠狠地蹬了几下,感觉自行车几乎要飞了起来。

自行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压过了隧道口的一道略微突出地面的标线,然后一头扎进了黑暗。几秒钟以后,视线逐渐消失了,黑暗比她想像得更粘稠。池杉车尾的反光板早被吞没,苏木只能靠耳膜捕捉前方齿轮的咬合声——咔嗒,咔嗒,像催命的钟摆。

「我会不会撞在墙上?」苏木的心脏跟随着齿轮的声音,跳动得越来越快。完全的黑暗中,苏木已经失去了修正方向的能力,只能尽可能地保持直线,追逐前面不可见的同伴。

「抓稳了!」前面传来池杉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苏木感到车轮压过了一些碎砖块,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扔在这里的。左侧的墙壁上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光线,原来墙上有些和机动车道相通的气窗。经过的汽车灯光,透过这些气窗照射了过来,在一瞬间苏木看清了自己的位置,还有不远处的池杉。

「跟上!加速,马上要到坡底了。」池杉借着灯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身去,黑暗将他重新吞没以前,苏木看到他正奋力地踩着踏板。

果然,脚下的感觉变了,下坡结束,道路变成了平路。但这里更加黑暗,可能是没有气窗,或者机动车道上没有车辆通行,苏木再次失去了所有的视觉。每次踩下踏板,她都生怕在黑暗中追尾池杉的自行车。刚才下坡时的兴奋消失了,被黑暗包围的苏木无端地想:「也许这就是死亡的感觉,永无止境的黑暗。」

一声嘹亮的「啊~~」带着颤音从前方传来,像光线一样瞬间击退了黑暗的粘稠感。苏木根据声音判断出了自己的方位,以及和池杉的距离,发现和池杉的距离比刚才更远了,看来自己在黑暗中本能的减速了。苏木感觉喉头在突突跳动,先是从鼻腔挤出闷哼,接着是裹着铁锈味的呐喊,「啊~~」。

两个人的声浪搅动着凝滞的黑暗,车链咔哒咔哒的节奏越来越快,道路开始转为上坡。黑暗中出现了一个针眼大的光点。终于能看到隧道出口了,苏木深吸了两口气,再次从胸腔里吼出一个「啊~~」。半秒钟以后,另一个略低的「啊~~」从前方传来。在不太齐整的和声中,光点从绿豆胀成鸡蛋,又变成晃眼的银盘,银盘中有时可以看到池杉的剪影。

越来越近了,苏木感觉光线并不是逐渐增强,而是在和黑暗进行拔河竞赛,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黑暗和光明同时攥着的绳子。突然,阳光如同利刃般切开了黑暗,苏木如同冲破了一道什麽屏障,瞬间被沐浴在阳光之下。风灌进苏木的外套和衬衫,鼓成半透明的羽翼,而身后隧道吐出的不只是潮湿的叹息,还有十七岁青春特有的慌张。

分明只是穿越了一条隧道,苏木感觉她似乎穿越去了另一个世界,这里阳光明媚,这里风也很温柔。在她前方几米的地方,池杉正双手撒把张开怀抱,似乎要把光明女神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