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好像是和袁丽有心灵感应,接上了话题继续给沈萍解释:「其实那会在国内收入也还行,外贸公司的工资不多,但是其他乱七八糟收入不少。做个口译,翻译个文件,给盗版音像产品翻译个歌词什麽,我都干过。碰上合适的内贸机会,也去自己做一把生意。」
「内贸?」这下轮到袁丽提问了。
陈诚转过身,向着袁丽解释了起来:「其实主要是走私货。比方说,有个榆林的单位要十台JVC录像机。实际上,我不会真的去走进口程序,而是到广东去买走私货。十台录像机的量不大,我都不用自己去找货源,直接找一个信得过的深圳小老板要。他先去海陆丰那边找货源,然后在汕头开发票,当做正规进口货给我,我再给客户。实际上,客户自己也知道,这些都不是正规进口的。」
袁丽点了点头:「这种事我也听几个同事说过,说是九十年代初,从深圳往汕头去的公路,在海陆丰那边,路边全是卖走私电器的。就公开的堆在路边卖,各种走私电器堆得跟小山似的。等我1998年毕业到深圳,这情况就已经少了,不过我有个以前的同事,还时不时往惠州那边跑,听说就是做水货生意。」
「走私不是违法的吗?」沈萍瞪着眼睛问了一个听上去很正确,但实际上很傻的问题。袁丽听到这个问题,跟着陈诚同时表情一滞,有心解释一下国际贸易里面的灰色地带,但考虑到对方社会经验约等于零,一时不知道该从什麽地方开口。
「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大部分都写在刑法里面,我的傻白甜!」陈诚生硬地解释,语气里面带着些不耐烦,然后转过身来继续和袁丽说话,丝毫没有顾及身后沈萍越来越尴尬的表情。
沈萍表情凝固了一刹那,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麽,然后发现袁丽正在越过陈诚看向自己。沈萍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礼貌地朝着袁丽点头微笑,然后扭过身去哄孩子。
陈诚没有注意到沈萍的表情,或者说他完全不在意沈萍的感受。在袁丽和沈萍目光交流的时候,他正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侃侃而谈:「我听那个池老板说,要说赚钱,还得是1996-1999年那段时间。池老板,就是我合作的那个深圳老板,他说那段时间国内的品牌电器,有一半是从这条线走私进来的。直到2000年,汕头迎宾馆大火之后,刚才说的那条路才逐渐走不通了。」
「你说的是汕头虚开增值税发票案吧。」作为前外贸从业者,袁丽虽然一直专注在外贸上,但作为相关从业者,还是比较了解的。
「那也没多少啊,你看……」不甘寂寞的沈萍再一次插进话来,袁丽觉得,她这麽积极的插话,完全是因为再不显示存在感的话,她就成了陈诚和袁丽之外的外人。
「那是九十年代初啊!」陈诚脸色也有些不悦,说完就扭过头不看沈萍,于是沈萍面对着陈诚的后脑勺,满脸都是失落的表情。
看着沈萍表情变化,袁丽只好出来打抱不平:「有你这麽跟老婆说话的吗?没经历过九十年代是好事,她比你更阳光。你看你三句话不离阴暗面。你和沈萍换个座位,我们两个聊聊。」
可是,十分钟以后袁丽就后悔了。沈萍确实是个傻白甜,她不算聪明,初中毕业就上了幼师学校,早早就成了幼儿园里的孩子王。时间长了,自己也就被孩子们同化了,不止是社会经验约等于零,而且连娱乐审美都明显地低幼化,两人连娱乐八卦都找不到共同点。
听说袁丽定居加拿大蒙特娄,沈萍说她曾经参加过一个欧洲七日十国游,好像里面有一站就是蒙特娄。在等着她在手机上翻照片出来的时间,袁丽看了一眼陈诚,他正在走廊那边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个眼神仿佛在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麽不喜欢跟她聊天了吧。」
果不其然,沈萍翻出了一张蒙地卡罗歌剧院的照片,开始给袁丽绘声绘色地形容她的这场欧洲打卡之旅。袁丽没有纠正沈萍的错误,随意聊了些旅游话题,就自然地问沈萍有没有去过美国,借着沈萍的回覆又把话题转移到了「陈诚当年为什麽要去美国?又为什麽要回国?」
正如袁丽的预料,沈萍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什麽思想准备,只能把目光投向陈诚,和袁丽一起当了听众。
「回国自然是因为想要创业,心理学在美国已经烂大街了,竞争太激烈,找工作容易创业难。至于说出国吗,主要原因是……」陈诚犹豫了几秒钟,说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词:「失望」。
很明显,沈萍从来没有和自己的丈夫聊过这麽深刻的话题,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对沈萍的反应,袁丽是很能理解的。对沈萍这些九零后来说,从小的生活条件就很优越,成长过程中,国内的经济条件和社会环境也是同步成长,他们普遍对生活感到满意,缺少对出生前历史的探索动力。
为了解释「失望」的含义,陈诚讲了一个小故事,主角叫做刚子。刚子和陈诚是小学同学,一起掏鸟窝丶挖野菜丶偷玉米的那种铁哥们。刚子和陈诚不同的是,刚子小学毕业后就因为经济原因不得不辍学,跟着几个亲戚外出打工。
陈诚再次见到刚子是在西安火车站,刚子的身份是逃犯。其实刚子的这个逃犯身份,只是他自己给自己带上的,他逃跑的时候只是听说公安局可能会抓他,并没有真的被通缉。
刚子犯了法,但这个法犯得有点稀里糊涂。刚子的一个叔叔,在陇县山里承包了一片林场,带着刚子等几个亲戚朋友做着砍伐和木材粗加工生意。林场的承包手续是合法的,砍伐也是持证的,但他们每年实际砍伐的木材量,要比砍伐指标多了百分之二三十,这也是当地政府和承包商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1998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变故,森林公安开始严格执法,一时间不少林场的负责人都成了「盗窃国家财产」的嫌疑犯。刚子所在的林场也不例外,4个主要负责人被抓了3个,正好进城去看病的刚子成了漏网之鱼,也就成了他自己给自己定义的「逃犯」。
刚子那段时间就在西安打工,建筑工地丶饭馆丶卤味店,只要是不要身份证的工作,刚子都愿意干,因为他怕拿身份证一登记,就有警察上门来抓逃犯。后来时间长了,刚子的胆子也大了些,买了张假身份证,带着一帮小兄弟干起了建筑工地的小包工头,从大包工头那里分一些边角余料来做。
包工头的生意有钱赚,但风险也不小。在一次讨薪的过程中,刚子被大包工头打断了一条腿,换来了手下工人拿到七成的工钱。工人拿了钱回家过年,刚子却怕警察守在家门口等着抓通缉犯,只能留在工棚内独自养伤。赶上下大雪,工棚塌了一半,刚子差点死在里面。
「1999年春天,我受刚子的委托去林场看看情况。一是看林场是否已经恢复采伐,二是看他是否还在被通缉。我到了陇县,看到那边的山全都是光秃秃的,矮一点山坡还有些草,而稍微陡一些的山坡已经露出黑色的石头。山风吹过来,没有清爽的凉意,只有燥热和沙尘。山谷里面的溪流,比黄河还要浑浊。」
陈诚的故事很朴实,甚至没有刚才讲走私生意时候绘声绘色,但整个过程中沈萍和袁丽都听得专注,甚至连杨均一都伸过了脑袋来听故事。
「其实,刚子这点事早就被公安给忘了,之前被抓的几个人关了几个月,最后也就罚了点款。不过,除了几个国有林场外,小林场基本上都被关掉了。刚子的林场也在其中,刚子叔叔和村委会闹了很久的承包合同纠纷,打官司把最后一点积蓄也给花光了。就在我离开陇县后不久,暴雨引发了一场泥石流,村子几乎被冲毁,刚子叔叔也就断了继续打官司的念头。」
「那你失望什麽呢?」沈萍终于问出了一个正经问题,袁丽在她身后若有所思,作为经历过九十年代的人,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陈诚叹了一口气:「就这个事情而言,简直是一个双输的结局:对当地村委会和政府而言,环境被破坏,水土流失严重,树砍完以后就不知道该从哪里赚钱了。对刚子这样的从业者而言,干了两年林场的收入全都赔在了罚款和逃跑上。真正让我失望的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怪谁,或者说就算时间倒流再来一次,我还是不知道该怎麽打破这个双输局面。」
「寂静的春天」,杨均一突然在袁丽的身后,说出了一句恰到好处的形容,一句和年龄极不相符的话。陈诚听到,向杨均一伸出大拇指,狠狠的点了个赞。
沈萍更是一脸的惊讶,不住的向袁丽夸奖:「你儿子简直是天才!他怎麽想到这个词的?」
袁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觉得这个词,不大可能是杨均一自己的发明,于是小声的问杨均一是从哪里看来的。
「这里啊!」杨均一举起了手里的平板电脑,一阵指指点点后,视频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方块人从另一个男方块人手里接过一本书,镜头扫过书的封面,《寂静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