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走廊的灯,像是被时光的魔法轻轻点了一下,突然闪烁了起来。那明灭不定的灯光,仿佛是一条神秘的时光隧道,瞬间将一切拉回到了1993年1月。
虽然在袁丽等人的印象里,苏木每天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好似每个晚上都抱着电视机睡觉。可实际上,在整个高中的时光里,学业稳稳地占据着苏木头等大事的宝座,任凭外面的娱乐活动如何喧嚣,都无法动摇它分毫。而苏木的学习窍门,就是主打一个顺其自然。
对苏木自己来说,该玩丶该看电视丶该学习还是该睡觉,完全是顺着自己的心情。今晚有《义不容情》,那就抓紧时间在电视剧开始前和结束后的时间好好学习,晚睡一会就晚睡一会吧。下周是期中考试,那就两害相权取其轻,电视剧等暑假再补吧。今天被池杉那个混蛋气够呛,谁都不能拦着我看完电视就睡觉。
和绝大多数望子成龙丶望女成凤的家庭不同,苏木爸妈对苏木的学习成绩相当地「顺其自然」。初三那一年,苏木妈那口头禅就像个固定的广播节目,天天在耳边回响:「高中首选离家近,中专首选工作轻」。这话翻译过来,差不多就是苏木能上啥学校都行,最好离家近点,以后找个轻松的工作,压根就没想着让苏木有啥远大的理想抱负。
就算到了中考结束,苏木爸妈也没正儿八经地说过具体的升学目标,中考志愿居然交给苏木自己决定。苏木心里琢磨着,爸妈对自己的最高期望,估计也就是家附近那所黄河中学了,而最低目标嘛,那就是有个学上就行,管它是啥学校呢。
当然,苏木爸妈也不是那种完全彻底的撒丫子不管。苏木要上补习班,爸妈二话不说掏钱。苏木要买本辅导书,爸妈二话不说掏钱。苏木要订个《中学生英语报》,爸妈二话不说掏钱。总之,物质上「充分保障」,精神上「放任自流」,行动上「反正我没时间亲自辅导」。
自打苏木出乎他们意料的考上了西安中学,苏木妈的口头禅又变成了「大专工作早,本科更美好,重点需努力,那个都挺好」。这话说得倒是挺圆滑,可实际上呢,爸妈对苏木学习的关注程度,也就是从以前的「作业做完了没有?」敷衍式关注,升级到了「医院不能顶岗」威逼不利诱,至于实际行动嘛,还是停留在「作业做完了没有?」这个老阶段。
在高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后,习惯了苏木初中阶段总是全班前几名的苏木爸妈略微有点惊慌,苏木爸开出了重赏:期末考试,每前进一名,下学期零花钱每月加一块钱。苏木爸说得慷慨激昂,让苏木想起了老电影里的国民党军官,歪戴着帽子挥舞着手枪,一边大喊:「给老子冲,冲上去重重有赏!」到了高一学期末,苏木爸就不再提赏金的事情了,可能是班级中游的成绩已经让他相当满意。也可能是赏金太重,万一苏木冲进前几名,他的财政非得破产不可。
总之,在「顺其自然」的指导思想下,苏木的高中时代,只要在学校把作业做完了,回到家那仍然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处于一种「想干什麽干什麽」的放羊状态。不过苏木也还算争气,靠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再加上不多的自觉性,一直稳稳地维持在班级中等水平。
在九十年代那会儿,可没有现在一本丶二本丶三本的说法,而是按照重点本科丶本科丶大专三个档次来划分学校。那时候,这三个档次加起来的总录取率大约也就百分之三十多一点。按照西安中学前几年的高考成绩来看,大概有一半多点的人能进入这个广义的大学范围。苏木这中游的水平,大概率能上一个还不错的本科或者比较好的大专。至于重点本科嘛,苏木和爸妈心里都清楚,那就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压根就没抱啥期望。
当高二第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选文科还是选理科这个难题,前一秒似乎还很遥远,下一秒就几乎贴在脑门上了。在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苏木第一次感受到了学习上的焦虑。
从实用的角度看,苏木的学习成绩非常地平均,除了英语比较好以外,其他各科成绩都差不多,不管选哪一科总成绩几乎是相同的。从个人喜好的角度看,苏木对数理化谈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排斥,历史政治需要的死记硬背本事还行,但深入学习的动力是一点都没有。可以说,如果要苏木自己来理性选择,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掷骰子。
苏木爸给苏木的选择建议,那可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个人喜好,一门心思想着让苏木女承父业。四医大,他心里明白苏木没那个本事考上,苏木自己也清楚;西安医科大学呢,还属于可以努努力争取一下的目标;最次的选择就是卫生干部学院,苏木爸觉得以苏木的能力,当个护士长那是绰绰有馀。反正,他给的建议全都是医学方面的,意思就是不能当医生,当个护士也行。
而苏木妈呢,那想法和苏木爸完全是两个极端。可能是因为日常工作太忙太累了,她给苏木的建议里,一个医学相关的都没有。要是苏木能上重点线,西安交大随便哪个专业都行,服从分配也没关系;在普通本科和大专里,像西安冶金建筑学院丶西北纺织工学院丶陕西机械学院丶西安公路学院这些学校的任何专业,她都没意见。
从这一大堆理科院校的名字来看,是不是觉得苏木妈想让苏木学理工呢?错!苏木妈选这些学校,完全是从距离上考虑的,这些学校全都是从苏木家出发,骑一个小时自行车就能到达的地方。像西北大学丶陕西财经学院丶陕西师范大学这些文科大学,就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被苏木妈给「嫌弃」了。
不管怎麽说,苏木父母给她的建议,清一色都是选理科。不过,苏木的朋友们可就没有这麽整齐划一的意见了。
李涛说:「选理科啊,这样咱们还能多打一年的牌。」
袁丽说:「选文科啊,因为我选文科,以后咱俩还上一个大学吧。」
这下好了,双方各执一词,形成了一比一的平局局面。就在这时,池杉却选择了投弃权票。他的理由听起来也挺充分,不能因为自己找人陪上课陪打牌,就去左右朋友的人生选择。好家夥!这话说得,一下子就上升到了人生抉择的高度,李涛和袁丽听了,也只能乖乖地举手投降,心里虽然有点小不甘,但也不得不服。
等到上课了,李涛和袁丽不得不退出群聊。而这边,苏木和池杉趁着老师讲课的间隙,偷偷地开起了私聊。苏木歪着脑袋,轻声地问池杉:「以后我是干什麽职业的?」
「不知道,真不知道,我看见的不是都写了吗?」池杉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此时康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唾沫星子横飞地解释着为什麽要坚持改革开放,那激情澎湃的样子,仿佛改革开放的政策是他制定的。
「你那些未来碎片,怎麽不是对着这个屏幕就是那个屏幕,你是不是修屏幕的啊?」苏木调皮地调侃着,学生们都听过那个笑话,胸前别一支笔是小学生,两支笔是中学生,三支笔是大学生,四支笔是修钢笔的。
「那要是我赶上合适的未来碎片,我打个电话给你。」趁着康老师回头在黑板上写字的空档,池杉用政治课本挡住脸,像模像样地拿起铅笔盒放在耳边,装作打电话的样子。
「喂……苏木吗?我替你问一下你,你现在干什麽呢?哦,捡破烂啊。」池杉故意压低声音,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眼里却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想死啊你!」苏木一听,顿时来了脾气,拿起圆规就顶上了池杉的大腿,那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池杉能感觉到针尖穿透了衣服,碰到了皮肤的阻力,但绝对没有刺破。
「别啊!开玩笑,我真不知道!我就有一次遇到了熟人,还没见面就结束了。」池杉一看情况不妙,赶紧投降,还学着外国电影里的样子耸肩摊手,真是东施效颦故作幽默。
投降输一半,这可是苏木一贯主张的宽大政策。苏木手里的圆规做了个扎下去的假动作,池杉吓得一哆嗦,膝盖重重地撞在了课桌底板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响亮的声音。这声响,引得全班同学和康老师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池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就像熟透的猴屁股,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六下午的校园,弥漫着一股忙碌又充满活力的气息,大扫除的时间到了。这次轮到苏木池杉所在的这一竖排,所有值日小组参加大扫除。分工很明确,女生们负责相对轻松的擦桌子任务,而男生们则扛起了需要耗费些体力的扫地和拖地活儿,毕竟这两项工作还得把全班的椅子都搬到课桌上,是个体力活。
苏木她们几个女生,在学校里面溜达了一圈,还检验了小卖部的食品质量。直到男生们吭哧吭哧地把体力活干完,把椅子都放回了地面,女生们正好回来,开始擦桌子擦椅子。李涛和池杉这俩个子最高的男生也被留了下来,他们拎着水桶,一趟趟地给女生们端来清水,再倒掉脏水,忙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