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参武的视线落向沉沉的夜色,远处山峦的轮廓融进墨黑的天幕,只剩下坟前一点将熄未熄的纸火,明明灭灭。
他伸手摩挲着冰凉的碑面,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极了父亲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李参武的声音很轻很低,像在说给很遥远的地方听,又似是对自己说。
「父亲……大哥温和良善,二哥冷静慎思,三哥果决狠戾,四哥机慧聪智,待参武此行成就,身谢太阴……」
一阵风呜得从山坳里卷过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吹得纸灰打着旋儿升起,有几片贴在他的脸颊上。
「……您在幽冥中,也不必太忧心了……」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方新土,转身走入沉沉的夜色里。衣摆扫过荒草白雪,窸窣作响,像一声漫长的叹息,久久缠绕在坟茔上,挥之不去。
这方青石碑静静立在这墓地的风里雨里雪里,看春草枯荣了五度,秋叶飘飞五次。碑上的刻痕被雨雪磨得温润光滑,青苔悄悄爬上「李木田」的最后一笔。
这悠长沉痛的叹息便随着山风飘过黎泾山寂静的屋檐,流向眉尺山方向。此处天地灵机不知何时开始悄然变化,隐隐与山中洞府相合。
这风中的叹息飘向黎道口,愈来愈淡,待来到踏空而立的李参武身后时,便消散不见。
李参武俯视着下方族兵与山越的战斗,随着伽泥奚东进,击破的部族众多,东逃而来的山越也多起来,这已经是五年间第七波了。
他目光停留于冲锋在前的李玄宣三兄弟——李玄宣多次领兵冲锋,如今眉目间倒是多了些凶戾,李玄锋则依旧是一副肆意狂纵的模样,而才突破了胎息第二层就被李参武捉来见血的李玄岭面上仍看不出波澜,冷静如常。
战斗已接近尾声了,这些山越本就是兵败逃来,战斗力自是不如李家日日操练了近十五年的族兵。
而随着一声声「投降不杀」,山越部族的首领率先扔下刀刃,其下的众山越也一个接一个放弃了抵抗。
一直跟在李玄岭身周以防万一的阿会剌见李玄宣越众而出,忙跑上前去,随着李玄宣同山越部族首领交涉。
上空的李参武看着下方族兵押着山越回黎泾山,也驾风回去了。只是飞得近了,忽地感觉到眉尺山附近的气息灵机有些许难察的变化。
他身形顿了顿,搭指一算,面露欣喜,心中喜道:「二哥要成了!」
李参武急忙落下去,等了几天,果然见洞府之中有一中年男子徐徐走来。他着一身简单的灰袍,眉毛缓且长,两颊削瘦,肩膀宽大。
李通崖很稳很缓地来到李参武面前,哈哈一笑:「我已经成就练气了。」
他很是兴奋,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李参武眼底泛起的哀愁,直到面前的弟弟叹气道:「父亲寿终了。」
李通崖呆了呆,唇角频颤,喉咙滚动好几下,才恍恍惚惚地吐出字来:「哦!父亲……」
他的声音一刹那哽咽了,满心的喜悦烟消云散,悲痛上涌,雷霆大作,暗自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便开始哭泣,痴痴问了句:「五年了?」
「嗯……」
李参武没见李通崖哭过,一时也有些慌张,可他向来不懂得安慰人,只上前去用力抱了抱他,带他踏空落到墓地中。
李通崖对这里熟悉得很,一眼便注意到一片灰压压的碑石中有一堆略旧的新土。
他趿着脚走到李木田的碑前,碑文有了些青苔痕迹,他重重跪倒,磕了几个头。一旁的李参武默默退开,任由山风卷起纸灰,弥漫如雾,笼罩李通崖。
良久,泣涕的声音在坟前响起,很轻很清晰:
「父亲……通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