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田死了。
吃完一碗汤汁饱满丶酸辣可口的羊肉粉,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自那鉴子遁入太虚后,李木田不再终日守在他与五个儿子亲手垒砌的石室里。他将晨昏和登子搬到了前院,含饴弄孙,倒也多了几分人间滋味。阵法落成后,经常被几个儿子劝着下山,走动多了,却比前些年慢些老。如今将死,倒还剩些力气。
李木田挣扎着撑起身,几个妇人忙上前来扶,却被他一一拍开。他一声不吭,只闷头站起,踉跄向前。
李木田把众人留在了身后。
李玄宣这四个年龄加起来还不如李木田一人的孙子辈似也明白了什麽,一时竟也未跟上去,只默默垂泪,望着老人一顿一顿迈过门槛,缓缓坐下,倚着门框喘气。
他那终日肃穆的神色,此时反而浮出几分笑意。天上太阴月轮洒下素白的光,落进眼眶,他本模糊的视线忽然清晰起来——院里倏然浮现出一个狼突苍瞳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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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父亲大吵一架,摔了那碗他父亲亲手做的难吃的羊肉粉,头也不回踏上古黎道。
忽地,少年身边又多了两个年纪相仿的身影。他们在夕阳馀晖下痛饮,在重山密林间谈笑,在人堆里杀得浑身是血。
少年手中寒芒相随,身边的敌人尽数倒地,待他杀到李木田身前时,热血已经灼红了他的苍瞳。少年挥刀,斩向李木田的脖颈。
李木田的双眼猛地瞪大,眼中那微弱丶摇曳的一点光芒随之熄灭,眼眸子黑黬黬的,仍直勾勾盯着天上太阴。
大阴撒下的月华却越过了倚在门边犹带笑意的李木田,为驾风匆慌赶到的李参武披上一层惨白。他刚踩进院子,便听见几声低沉压抑的哽咽。
「大父……」
消息风似地传遍了李家地界,长长的白布很快拉满各镇。李家的几位嫡系白衣执绋,拖着灵车穿过石板道。
李长湖满脸泪痕走在最前,李参武沉默着跟在身侧。李通崖与李项平犹在闭关,二人犹豫良久,终究未去惊扰。
李木田的棺木缓缓入土,逐渐被新泥掩埋,李参武的目光却被在一旁明显有些年头丶盖了层细雪的青石碑所吸引,其上写着:
「显妣李母柳氏之墓。」
李家五子的母亲柳林云,在李参武发出第一声啼哭后便安然睡去,再未醒来。那时是李长湖几兄弟在村中寻来有乳的妇人,李参武才不至于随她而去,活了下来。
李参武面无表情,另一个让他来到世上的人现在也没了。他说不出自己是什麽感受,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知道心脏疼得发紧,胸口闷得厉害。
「母亲走时……兄长们也是这样的感受麽?」
李参武的话让李长湖脑中又掠过那道温柔身影。泪水再次滚落,他嘴唇颤了颤,终究没能应声。
身后的李玄宣等四个玄景辈的嫡系各捧起一把土,轻轻撒下,泥土落棺,簌簌有声,像是最后的叮嘱。
灵柩渐渐没入土中,唢呐声渐渐歇了,人群渐渐散了。山道上蜿蜒如白布的队伍,在暮色里淡成一道烟痕。
李参武仍站在新起的坟冢前,一动不动,李长湖静默陪着。
「大哥先回罢。我与父亲说两句。」李参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并未转身,目光仍落在那青石碑上,碑文乃是他同李长湖亲手刻的:
「显考李公讳木田之墓。」
李长湖默然颔首,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丶摇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