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既然来了就不急着走。
林震南夫妇的进境封不平看在眼里,根基是扎实的,但尚有许多打磨之处。平之那孩子刚刚开蒙,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候,若只待三两日便离去,未免辜负了这一场缘分。
于是封不平便在福威镖局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天色未亮,封不平便带着平之在院中站桩吐纳。孩子年纪虽小,心性却沉稳,封不平教他「浮沉桩」,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额上见汗,腿脚打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封不平暗暗点头,这孩子,是个能吃苦的。
待平之早课完毕,林震南夫妇便来到院中。封不平先看他二人对剑,再逐招拆解,点拨其中关窍。恒山派的合击之法本以绵密见长,他二人练了五年,配合已十分默契,但在变招的时机丶力道的收放上,仍有不少可打磨之处。
这一日,封不平看罢他们对剑,沉吟片刻,道:「你们的内功,可曾觉得到了瓶颈?」
林震南一怔,旋即点头:「师兄慧眼。愚弟确感这几年内力增长渐缓,仿佛到了一个坎儿,怎麽也迈不过去。」
王氏也道:「我也是。每日打坐,内力运转如常,但就是难有寸进。」
封不平负手踱步,思忖片刻,道:「内功修行,有两条路。一是静中求进,盘膝打坐,日积月累;二是动中求进,借外力压迫,逼出自身潜力。」
封不平看向院外,远处隐隐能闻海涛之声。福州近海,倒是个好地方。
「明日寅时,你们随我去海边。」
次日天色未明,四人便出了城。
到了海边,天色方才泛出鱼肚白。潮水正退,露出一大片礁石滩。海浪拍打着礁石,轰隆隆作响,水花四溅,海风挟着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震南望着汹涌的海浪,面露不解:「师兄,这是……」
封不平指着远处一块被海浪反覆拍打的礁石,道:「站到那上面去。」
那块礁石离岸约有三丈,被海浪包围,潮水涌来时,浪头能打到齐腰高。礁石表面长满青苔,滑不留手。
林震南脸色微变,却未迟疑,纵身跃上礁石。王氏紧随其后。
封不平方一点头,一个浪头便打了过来。二人身子一晃,连忙扎稳马步。又一个浪头,更猛,更急,王氏脚下一滑,险些跌倒,林震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稳住!」封不平高声喝道,「运功于下盘,以意导气,借海浪之力锤炼根基!」
海浪一浪接一浪,越来越大。二人站在礁石上,如同狂风中的两株小树,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倒下。
起初他们只能勉强站稳,渐渐地,开始尝试在浪头打来时运转内力。海浪的冲击力贯入双腿,顺着经络往上冲,他们便运功化解,将那股外力纳入丹田,与自身内力相融。
一个时辰过去,二人浑身湿透,面色苍白,但眼中却隐隐有光。
「师兄!」林震南在浪涛中高声喊道,「我……我感觉到了!内力运转比往常快了!」
封不平点点头,心中欣慰。
这便是当年封不平在太行山苦修时悟出的法门——借天地之力锤炼己身。海浪之猛,胜过世间绝大多数掌力;海浪之绵,滔滔不绝,无休无止。在这样的压迫下练功,一日可抵寻常十日。
此后每日寅时,四人便去海边。
起初二人只能站半个时辰,便力竭上岸。十日后,已能在礁石上站足一个时辰。半月后,他们开始在礁石上对剑,海浪之中,剑光霍霍,虽不稳,却已有了几分气象。
一月之后,封不平再次与他二人过招。
这一次,封不平未用箫音,只以寻常剑法相试。林震南剑势沉稳如山,王氏剑法轻灵似风,二人合力,竟与封不平拆了八十馀招,方才落败。
「不错。」封不平收剑而立,「内功已破瓶颈,如今算是一流初期的门槛了。」
林震南夫妇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师兄再造之恩,愚弟(愚妹)没齿难忘!」
封不平扶起他们,道:「同门之间,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封不平看着他们眼中的感激,心中也自触动。当年代师收徒,只是一时兴起,未曾想这二人如此重情重义。五年来,他们谨守弟子之礼,每逢年节必有书信问候,镖局但凡有了什麽稀罕物件,总不忘往太行山送一份。这份心意,封不平记在心里。
又过数日,封不平观他二人对剑,忽觉不对。
他二人的剑法,守则有馀,攻则不足。这是恒山派合击剑法的特点,本也无妨。但封不平想到的,是另一层——
若真遇上强敌,打不过,总要能逃。
「你们的轻功如何?」
林震南一愣,面露惭色:「这……愚弟惭愧。镖局事务繁忙,轻功一道,确实疏于练习。」
王氏也低下了头。
封不平点点头,未加责备。福威镖局在福州扎根数代,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他二人确实少有需要逃命的时候。
但江湖险恶,谁说得准呢?
「从今日起,练轻功。」
镖局后院,封不平让人立起数十根木桩,高低错落,间距不一。
「轻功不只是跑得快。」封不平站上木桩,对二人道,「是在任何境地都能自如腾挪。屋顶丶树梢丶悬崖丶水面,但凡有一立足之地,便能进退。」
封不平身形一晃,在木桩上穿梭如飞,时而单足点立,时而凌空转折,衣袂飘飘,如鹤翔九天。
林震南看得目眩神驰,王氏眼中满是向往。
「上来。」
二人跃上木桩,便开始踉跄。木桩只有碗口粗,立足已是不易,何况要在上面腾挪?
封不平不急,从最基本的步法开始教起。先是走桩,再是跑桩,然后是在桩上交手对剑。
王氏几次从桩上跌落,摔得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却咬着牙爬起再上。林震南心疼妻子,嘴上不说,练得却愈发拼命。
半月后,二人已能在木桩上对剑三十招而不落。
这一日,封不平让人在院中拉起数十条绳索,纵横交错,高高低低,如一张巨大的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