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望着悬浮在半空的青铜罗盘,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动不动。
汲月盘……
这东西他只见过一次,却熟得不能再熟。
当年他第一次去外海,搬山宗的长老谢长风,就是用这东西搜集月华月魄。
后来他和林洋联手打劫了搬山宗,二人分帐时,这东西顺理成章被林洋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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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座林之宝库里?
他猛地回过神,把汲月盘往旁边一放,蹲下身就在那堆杂物里飞快翻找起来。
「在哪儿呢……如果真是汲月盘,肯定还有两个配套的……」
陈阳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扒到一边。
乒桌球乓的声响在寂静的宝库里回荡,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脆响。
想来是打碎了什么物件。
陈阳毫不在意,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找东西,根本顾不上别的。
终于,在杂物堆的最底下,他摸到了两只玉壶。
那两只玉壶封得严严实实,壶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也不知道在这儿放了多少年。
陈阳抬手放出一缕灵气,轻轻一扫,灰尘便尽数落了下来。
玉壶露出了本来面目。
壶身通体莹白,玉质温润,壶盖上刻着极为繁复的封印纹路。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掀开了其中一只玉壶的盖子。
壶里盛着盈盈的白色液体,在昏暗的宝库里泛着柔和的萤光,就像装了满满一壶月光。
「这是太阴月华!」
陈阳声音都发颤了,目光立刻转向另一只玉壶。
「月华在这壶里,那另一壶应该就是……」
他又打开了另一只玉壶。
这只壶里装着黑色的粘稠液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果然……这一壶装的是月魄!」陈阳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两只壶都没装满,不像是自然挥发乾的,倒像是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被人倒走了一部分。
陈阳把两只玉壶放在汲月盘旁边。
他目光沉沉,望着眼前三样东西,沉默了许久。
如果汲月盘单独出现在这儿,他还能勉强说服自己,只是两个罗盘的款式相近。
可如今,连这两只配套的玉壶都找到了!
这套汲月盘和两壶太阴精华,是他当年第一次打劫的战利品。
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这两壶月华月魄,他只分到了寥寥几滴,大头全被林师兄拿走了。
可林师兄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有容和尚的林之宝库里?
陈阳不信邪,又蹲下身继续翻找。
「不对……肯定还有别的东西。」他嘴里念叨着,手上动作更快了。
很快,翻到最底下时,他找出了一只玉瓶。
那玉瓶通体透亮,玉质莹润得像流动的清水,握在手里温润滑腻。
玉瓶里封着一团火焰样的东西,形状像只小小的金乌,在瓶里上下跳动,每晃一下都漾开一圈光晕。
周围的灰尘被那光晕一照,自动弹开了,半点儿都沾不上去。
陈阳把玉瓶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透进来,舒服得像冬天揣了个暖炉。
这东西……陈阳也熟!
当年在青木门,他用陶碗映下了天上的太阳,结果那火焰失控,差点把他连人带房子烧成灰烬。
后来是林洋出手,将这火焰收了起来……
容器就是这只玉瓶!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盯着这玉瓶看了好半天,觉得它特别好看,好几次想讨过来,都被林洋随口敷衍过去了,后来也就算了。
如今这玉瓶就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温润如初。
瓶里的真炎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仿佛当年那场大火,就发生在昨天。
事到如今,陈阳脑子里无数念头翻涌。
汲月盘,玉壶,真炎玉瓶。
这三样东西,当年都属于林师兄所有。
现在它们却全都出现在有容和尚的宝库里。
难道是林师兄认识有容和尚,把这些东西转送给了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阳就摇了摇头。
他可还记得……
林洋说过这玉瓶握在手里暖手特别舒服。
可后来两人重逢,他再也没见林洋拿这东西暖过手。
当时陈阳只当他是玩腻了。
毕竟以林洋那阔绰性子,一个暖手的小玩意儿玩上几年就丢到脑后,也很正常。
可现在想来,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早年林师兄对这玉瓶宝贝得很,走到哪儿都攥在手里,片刻不离身,绝不是普通玩意儿的待遇。
如果他没有丢掉,也没有送人……那这东西为什么不在他身上?
难不成,他是把东西放在这宝库里,拿不走了?陈阳暗自猜测。
苏无烬说过,这些东西是他从有容和尚那里收走的,怕他玩物丧志。
也就是说,这林之宝库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都是那位有容和尚的私藏。
汲月盘是,月华月魄是……这枚暖手的玉瓶也是!
有容和尚,林洋。
这两个人,一个在西洲红尘寺,一个当年在东土青木门。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此刻却在陈阳脑海里一点一点重合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林师兄平日里的一些习惯。
林师兄有时候会把自己的住处收拾成禅房的模样。
陈阳一开始还觉得奇怪,满屋子檀香,素色蒲团,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那种禅意不像装出来的。
那是常年浸淫才能养出来的气质。
还有这位师兄弹琴的时候,偶尔会弹些清心的调子,那曲调陈阳总觉得怪怪的。
像是木鱼声。
当时陈阳只觉得是自己不懂琴,如今想来,那分明就是红尘寺僧人敲木鱼的调子。
以林洋那般登峰造极的琴技,绝不可能弹错一个音。
他能弹出木鱼的感觉,是因为那本来就是敲木鱼的调子。
还有……
林洋出手向来阔绰,排场极大,从来不在乎灵石多少。
当初修罗道御座现世,光随行伺候的侍女就有上百人。
陈阳还曾经暗自羡慕过。
如今看着眼前这座堆满了灵石法宝的林之宝库,他忽然就明白了。
林师兄家里是真的大财主!
陈阳越想越是肯定……
只不过他还要试一试。
他又把剩下的杂物清点完,确认再没别的线索,转身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禅房里。
龙灵正乖乖坐在桌边等待。
见陈阳推门进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林哥哥,宝库清点完了吗?」
陈阳点了点头,神情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到桌边,从储物袋里翻找出一根玉箫来。
龙灵看见那玉箫,眼里立刻泛起光来:「这箫……林哥哥,你要吹箫给我听吗?」
陈阳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问:「我平时喜欢吹这个?」
龙灵连连点头:
「对啊,我听过好多次呢,林哥哥最擅长这些音律玩意儿了。」
陈阳脸色微沉,将玉箫凑到唇边,徐徐吹奏起来。
箫声在寂静的禅房中悠悠荡开,如泣如诉,婉转低回。
龙灵坐在桌边听得入了神,眸子半眯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回味什么久违的温柔时光。
一曲终了,陈阳将玉箫搁在桌上,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样?这曲子……」
「对啊,这就是你平时最爱吹的曲子。」龙灵立刻点头。
陈阳的脸色变了变。
这曲子是林师兄教他的。
当年在望月楼,林洋提议两人琴箫合奏,陈阳箫技不行,林洋还亲自教了他好几天。
现在龙灵却说,这是有容和尚最爱吹的曲子。
二人连喜欢的曲子都一模一样。
到了这一步,陈阳心里更有谱了。
不过他还是想再深究一下:「那我是不是更喜欢弹琴?」
龙灵用力点头:「是啊,林哥哥琴箫都厉害,琴技还要更胜一筹呢,听完箫音,我还想听林哥哥弹琴呢,对了,你的琴呢?」
陈阳轻轻摇头:「我没有琴,琴不在我这儿……我只有箫。」
龙灵听得一脸茫然,歪着头看着陈阳,眸子里满是困惑。
她不懂,陈阳却是越想越透,已经能够肯定了。
那个在红尘寺被人塑了金身,受万千香客跪拜的大法师,在寺外有数不清的红颜知己,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花心和尚……
以及拥有一座宝库的大财主……
就是自己的林师兄!
他看了看身上这件僧衣。
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但陈阳还想最后确认一次……
他心里一动,默默走到龙灵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始在脑子里回忆林洋平时的做派。
下一瞬。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了龙灵的腰肢,微微用力,将她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龙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脸颊瞬间浮起两团红晕:
「哈啊……林哥哥,你做什么?」
陈阳没说话,学着记忆里林洋在望月楼的样子,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端起桌上的茶杯递到她唇边,慢悠悠地说:
「来,美人,喝酒。」
当然,这里是红尘寺,杯子里哪有酒,装的只是茶水。
龙灵一听这话,脸颊红得更厉害了,乖乖就着他的手把茶水喝了下去。
陈阳又往前凑了凑,故意将声音压得低沉:「听话,眼睛闭上。」
龙灵心里一喜,也不敢出声,乖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像振翅的蝴蝶,满是期待。
过了片刻,她又睁开眼来,眸子里藏着几分羞涩:
「林哥哥……你怎么还不亲上来。」
陈阳顺着她的话问道:「亲上来?我过去都是这样吗?」
「对啊,你平时就喜欢这么跟我闹,一手搂着腰,一手喂酒,兴致来了还要弹上一曲琴呢。」龙灵嘴角翘着,语气里满是怀念。
陈阳手指虚虚按了一下,眼前却没有琴。
没错了!
在望月楼的时候,林洋便是这般,一手搂着乐坊姑娘,一手在琴弦上随手拨弄,照样能弹出让人如痴如醉的曲子。
他方才搂腰喂酒的那些动作,不过是照搬了在望月楼见过的那一幕罢了。
到了这一步,陈阳已经不需要再试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双手抱拳,朝龙灵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
龙灵怀里一空,睁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陈阳这副毕恭毕敬的模样,满脸不解:「林哥哥,你做什么呢?」
陈阳抬起头来,看着龙灵的眼睛,神色认真道:
「妖王前辈,你真的认错人了,之前我不知道有容和尚是谁,现在……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龙灵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又自然:「我也知道啊!」
陈阳一怔:「你也知道?」
「对啊,那是你朋友嘛!」龙灵慢条斯理地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陈阳又是一愣。
他正打算这么解释……
可他还什么都没说,龙灵怎么会知道他的想法?
龙灵看着他这副惊诧的模样,声音轻柔道:
「当年你拿了我的元阴,我找你负责,结果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副样子……」
「换了一副面容,非要说是你一个朋友做的,不肯承认,把我骗得团团转。」
「对吧,陈阳?」
陈阳听到这两个字,猛地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妖王,脑子里像被惊雷劈过,嗡嗡作响。
陈阳?
龙灵喊的不是楚宴,不是有容,也不是林哥哥……
这是他真正的名字,是他藏得最深的那个身份。
对方怎么会知道?
「林哥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龙灵一脸茫然。
她伸出手,指尖温软,在陈阳手背上点了一下:
「你不记得了?当初你在外面花天酒地,骗了我的元阴,给自己编的名字就叫陈阳啊……」
说到这里,龙灵目光看向禅院外的天空,似乎陷入了回忆。
「当时我还在想,这名字这么普通,怎么配得上林哥哥这般的人物。」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随便编的假名而已。」
「不过没想到,过了几年,听说菩提教那边出了一位圣子,也叫陈阳。」
「只不过那位圣子一直在东土活动,传闻从来没来过西洲。」
「想来那人跟林哥哥没关系,这陈阳,就是你随口瞎编的假名。」
「当时我可生气了,后来又想,这是林哥哥在意我才专门编名字骗我,换了别的女子,你睡完之后连搭理都懒得搭理。」
龙灵说到这里,咯咯笑了起来。
可她笑了一阵,却发现陈阳的神色格外古怪。
先是眼神放空,像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都在发抖,到最后都能听见牙关打颤的声音。
「林哥哥,你这是怎么了?」龙灵眯起眼睛,一副了然的样子。
「我懂了,你又想推到朋友身上是吧?那我就顺着你,不叫你林哥哥了,改口叫你……陈哥哥!」
说着她就伸出胳膊,主动环住了陈阳的腰,把脸软软贴在他胸口上。
陈阳瞪大了双眼,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混帐东西。」
「啊?什么?」龙灵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眼中带着不解。
陈阳沉默不语。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按照林洋那滑头的性子,的确会编一个名字去应付这些女子。
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可这名字,绝不是龙灵说的那样,是随口编的。
林洋肯定是觉得我远在东土,不会来西洲,就放心大胆用我的名字,根本不管我的名声!陈阳心里气得火冒三丈。
「林哥哥,你没事吧?」龙灵见他脸色不好,连忙关切地问。
「好,我好得很!」陈阳牙咬得咯吱响,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跟林洋算帐的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眼前这尊妖王给安抚好。
可问题是,他原本打算解释的那些话,如今全都没法用了。
自己准备的说辞都是林洋玩剩下的。
他还能说什么?
陈阳沉吟片刻,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那龙灵,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就是你要找的林哥哥?」
这一点陈阳确实想不明白。
从最初在沼泽地相遇到现在,他只报了一个法名,穿了一身僧衣,这妖王怎么就这么笃定?
龙灵理所当然道:
「林哥哥就是林哥哥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怎么,林哥哥又想跟我玩什么花样?」
她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眼中波澜不惊,仿佛已经见识过太多招数,早就司空见惯了。
陈阳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当初咱们见面,我只报了一个法名,你就这么确定我是有容和尚,是你要找的林哥哥?」
龙灵目光在陈阳身上缓缓扫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
「虽说后来慢慢就确定你肯定是我林哥哥了,但要说最早嘛……是因为图案啊,就是这身衣服上的图案,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见过林哥哥穿带这种图案的衣服!」
「图案?」陈阳一怔,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僧衣。
龙灵伸出手,指尖抚过僧衣上隐隐流转的纹路。
「这上面的花草藤蔓纹路。」她的手指顺着纹路慢慢划过,语气笃定,「这是羽皇族裔特有的阴木图案。」
陈阳当即一震。
「羽皇!」
这两个字他并不陌生。
「是啊。」龙灵点了点头,语气自然。
「我早年修为还低的时候,去过一次羽皇领地,见过几位不受宠的子嗣,她们穿的正装上面,就有这种图案。」
「所以我只要看了这僧衣,认出图案,就能认出林哥哥。」
说罢,龙灵笑得眉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陈阳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从来没细想过这僧衣的来历,只当是什么特殊的标记。
可如今龙灵却说,这是羽皇领地的图案。
这岂不是说,那位有容和尚……还是羽皇的子嗣?
「等等,不对!有容和尚就是林师兄,既然有容是羽皇子嗣,那难道林师兄他也是羽皇……」
陈阳心里,那个早年的猜测,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可还没等他把这个念头捋清楚,就发现龙灵的目光一下子热了起来,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龙灵,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陈阳往后退了一步。
龙灵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上下打量了陈阳好半天,忽然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不该叫你林哥哥,该叫你林妹妹才对。」
陈阳被她这话说得一头雾水。
下一刻。
他只觉得身子一轻,竟被龙灵径直打横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床榻边放下,随即整个人就坐了上来。
妖王的力道大得惊人,陈阳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被她居高临下压在了身下。
这姿势让陈阳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