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少想要辩驳,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尹温峤说的是事实。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计算,习惯于将情感也纳入利益权衡的范畴——至少在做出决定时是这样。他以为这是保护,是负责。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这些结果。”尹温峤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剖开表象,“我需要知道的是,在你决定实施这个计划,决定让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你想过我知道后的感受吗?哪怕一秒?”
常少先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想过,我想过你会难过,所以安排了人照顾你,我想过尽快结束来告诉你……但这些话在尹温峤此刻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和自私。
他最终只是沙哑地回答:“我想过……但我低估了。我错了,博屿,我错得离谱。”
“你不是低估。”尹温峤摇了摇头,眼中浮起一层深刻的悲哀,“你是根本没把我的感受,放在和你所谓‘大局’同等的天平上。在你的计划里,我的情绪,我的痛苦,是可以被暂时搁置、事后弥补的‘代价’。就像八年前,我的感情和等待,是你为了家族企业可以暂时舍弃的‘代价’一样。”
这些话像冰锥,一根根钉进常少先的心脏,冰冷刺骨,却让他无法反驳。因为尹温峤又一次精准地刺中了他潜意识里最自私、最不敢面对的部分。
“我……”他艰涩地开口,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如此无力。
“你不用解释。”尹温峤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常少先,我理解你的处境,理解你肩上的责任,甚至理解你这次假死的必要性。但是理解,不等于接受,更不等于原谅。”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积蓄力量说出下面的话:“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你始终把我放在一个需要被你保护、被你安排、甚至可以被你‘善意’欺骗的位置上。你觉得这是爱,是保护。但对我来说,这是不平等,是不尊重。”
常少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晨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包括他们之间那道深深的、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给我点时间,常少先。”尹温峤最后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我们都……需要好好想一想。”
他说完,不再看常少先,慢慢走回床边,重新躺下,背对着他,用被子将自己裹紧,仿佛要隔绝一切。
常少先站在满室晨光中,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蜷缩起来的身影,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和无措。商场上的杀伐决断,家族内的明争暗斗,甚至面对生死危机,他都未曾如此刻般觉得无力。
尹温峤的话,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底下,那份根深蒂固的控制欲和傲慢。
他缓缓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尹温峤微微起伏的肩膀,低声说:“好。”
“你休息。我……我去处理些事情,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没有回应。
常少先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尹温峤紧闭的眼睛里,缓缓滑下一行泪,无声地渗入枕头。
而门外的常少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眼底深重的痛色。
凤凰木的残花在窗外无声飘落。
凤凰木的残花在窗外无声飘落。
第60章